第002章 孤影落茅家湾

茅家湾的日子，是被晨雾和炊烟一起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河湾上还飘着淡淡的水汽，远处的麦田、村口的老槐树、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浸在一片薄薄的白雾里。鸡叫头遍的时候，村里就有了动静，开门声、水缸碰撞声、妇女唤孩子的声音、男人扛着农具出门的脚步声，零零碎碎凑在一起，就是乡村最寻常的清晨。

可这些热闹，从来都跟村西头的林家无关。

林家的清晨，永远是安静的，安静得有些冷清。

林怀兰是被冻醒的。

土屋的墙不挡风，屋顶有些地方还漏风，夜里凉气一层层渗进来，被子又薄又旧，盖在身上跟没盖差不多。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屋顶黑乎乎的椽子，半天没动。

她今年七岁，己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实在太冷，也太饿。

肚子空空的，从昨晚上到现在，只喝了两碗稀米汤，啃了小半块干硬的窝头，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胃里空空荡荡，一阵阵发慌，那种隐隐的饿意，像小虫子一样，轻轻啃着她的身子，让她睡不着，也醒不透。

她不敢出声。

娘还在旁边躺着，娘身子弱，夜里常常咳嗽，睡得晚，只有天快亮时才能稍微安稳一会儿。她要是一动，一不小心弄出动静，把娘吵醒，娘又要强撑着起来忙活。

林怀兰就那样安安静静躺着，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村里的鸡叫了第二遍，第三遍。

脚步声越来越多，说话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天彻底亮了。

又一天，要开始了。

她轻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爬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上的旧衣裳又薄又硬，是娘用旧衣服改小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穿在身上冷冰冰的，贴在皮肤上一阵发紧。

她没有鞋穿。

家里只有一双破旧的布鞋，是爹下地干活时穿的，她和娘都舍不得穿。平日里在家，她就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时间长了，脚底磨出一层薄薄的硬皮，也慢慢习惯了。

土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东边一扇小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

屋里的东西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土炕，占了小半间屋，是一家三口睡觉的地方。炕边一个破了角的木箱，装着全家所有的衣裳。墙角一个矮柜，上面放着缺了口的碗、掉了柄的勺子、一个豁口的陶罐。灶台在进门的地方，黑黢黢的，被烟火熏得发亮，锅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就是林家全部的家当。

穷得干净，也穷得让人心酸。

林怀兰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踮起脚，想看看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米汤。昨晚上的米汤早就凉透了，锅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米粒都找不到。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影在灶台边显得格外单薄。

她不敢指望能有什么吃的。

自从那天李长贵来过，说她们家是外来户，往后分东西一律往后排之后，家里的粮食就越来越少。爹每天在地里拼死拼活干活，挣回来的工分却比别人少一大截，分回来的粮食，连勉强糊口都难。

家里的粮食缸，早就空了。

只剩下墙角半袋红薯干，还是娘攒了很久，舍不得吃，准备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再拿出来救命的。

林怀兰走到粮食缸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缸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家里难。

她不能饿了就喊，不能馋了就闹，不能像村里别的孩子一样，缠着爹娘要吃的。她是林家的孩子，是外来户，是背着成分的人家，她从小就比别人更懂事，也更隐忍。

她转过身，看见娘己经醒了，正靠在炕边，轻轻咳嗽着。

娘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微微凹陷，一看就是常年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娘看见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有些沙哑。

“兰兰，醒啦？”

林怀兰连忙跑过去，爬到炕上，轻轻帮娘捶着背。她的小手很小，力气也小，一下一下，轻轻捶在娘的后背上，动作认真又乖巧。

“娘，你再睡一会儿，天还早。”

“不睡了，睡不着。”娘轻轻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饿不饿？娘给你烧点热水喝。”

“我不饿。”林怀兰立刻摇摇头，小脸上露出很认真的神情，“娘，我真的不饿，我就是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