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记

出院那天林栀打车送殷遥回周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门口，林栀说你进去吧，有事给我发消息。殷遥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说了一句你到家发信息，林栀说好。殷遥下了车。

周家是栋中式别墅，灰墙黑瓦，看着气派，但冷冰冰的。院子里的树修得整整齐齐，地上连几片叶子都没有。殷遥站在门口，心里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她不记得自己在这住了两年，不记得这是她的家。

佣人开了门，低头叫了声太太。殷遥看了佣人一眼，随后说你好，请问我的房间在哪。佣人愣了一下，顿了一下才说二楼左手边第一间，然后转身往前走。殷遥跟着她上了楼。楼梯是深色木头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灰蒙蒙的。佣人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门口停下来，说了句太太到了。殷遥说了声谢谢，佣人转身走了。

殷遥推开门走进去。卧室挺大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指尖凉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深灰色的。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颜色都偏深，款式也偏保守。她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凉的。关上柜门，手在木门上停了一下。这些东西是她的，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转身去了浴室。浴室是灰白色调的，台面上摆着几瓶护肤品。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是凉的。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还有点白。但那张脸——她凑近了看，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跟她一样，又每一处都不一样。她退后一步，左转转，右转转。以前下巴还有点肉的，现在没了，轮廓更清楚了。她挑了挑眉。又凑近看眼睛，睫毛浓了，眼尾微微往上挑。她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嘴角来，压都压不住。

她低头看身上的T恤，太宽了，什么都看不见。把衣摆从两边往里一收——腰线出来了。盯着镜子里突然变细的腰，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侧过身回头看，又转回来。把裤腿往上一撸，看了看腿，放下来。站首，对着镜子左转转右转转。臭美了一下，哎呀，我怎么这么好看。然后叹了口气。害，真是的。

拨了拨头发。油的，但没关系。冲镜子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出了浴室。

她在床边坐下来，环顾这间陌生的卧室。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整个房间干净得像酒店。床头柜上压着一本没拆封的时尚杂志，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然后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旧日记本，封面己经有点磨破了。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字，日期写的是大学时候。

她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行字：今天周砚第一次跟我说话，他问我吃饭了吗。我高兴了一整天。

殷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空的，想不起来这个叫周砚的人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他说话的声音，想不起来那天自己有多高兴。心里有点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又翻了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姥姥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殷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姥姥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林栀说姥姥走了。半年前，心脏病。她还是不太信，但照片在这，姥姥笑在这，人没了。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继续往后翻。日记里写了很多琐事，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面试，还有姥姥说的话——遥遥，你演戏肯定行，姥姥等着在电视上看见你。

殷遥盯着那行字，心里又好像被什么割了一下，耳边又好像忽然听见姥姥说要在电视上看她闪闪发光。可现在，说这句话的人不在了。她说要在电视上看我，可她没等到。

殷遥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她没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跟着往下淌，她吸了一下，没吸住，又吸了一下。眼泪掉得越来越凶，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全是水。她低头把日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随后把脸埋在膝盖上，终于崩不住哭了，声音极其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