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项目投资巨大,技术复杂,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都十分重大,被部里列为重点工程,由王建国亲自挂帅负责。
项目的推进,充满了挑战。
与外商的技术谈判、商务谈判异常艰苦;
国内配套资金、土建工程的协调千头万绪;
来自系统内保守力量的质疑和阻力从未间断;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引进洋设备是崇洋媚外”、“浪费国家宝贵外汇”的杂音。
王建国如同在钢丝上行走,既要顶住压力,坚持引进技术的先进性和必要性,又要精打细算,确保每一分外汇都用在刀刃上,还要做好各方协调,确保项目顺利落地。
他频繁出差,主持会议,审阅如山的技术文件和合同草案,常常连续工作到深夜。
家庭,成了他高压工作中唯一可以放松的港湾。
李秀芝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默默支持着他的工作。
新民新平新蕊相继考上了大学,虽然学校不是最顶尖的,但在这个恢复高考不久的年代,已属不易,让王建国深感欣慰。
王老汉和陈凤霞身体还算硬朗,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王建国尽可能地利用有限的休息时间陪伴家人,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温馨。
至于四合院里的纷纷扰扰,只要不越过他设定的安全线,就任由其自生自灭。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专注事业,守护家庭,冷眼旁观世事变迁,或许少了些普通人的烟火气与人情味,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显得冷漠无情。
但这就是他权衡利弊、洞察人性与时代后,做出的最理性、也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变革年代,守住核心,稳步前行,远比四处伸手、滥施同情要明智得多。
窗外的四九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模样。
新的楼房拔地而起,街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多,人们的衣着更加鲜艳,谈论的话题也从政治运动逐渐转向了赚钱、物价、电视剧和体育比赛。
四合院在这股洪流中,仿佛一艘逐渐落后于时代的老旧木船,虽然船上的人们也在努力划动着自己的桨,试图跟上潮流,但终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力不从心。
王建国站在自家窗前,望着暮色中沉寂的院落,目光深远。
他知道,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
而他,将继续以这种冷静、审慎、聚焦核心的方式,驾驭着自己的命运之舟,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驶向那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无论四合院的结局如何,无论院里众人的命运怎样沉浮,都只会是他人生旅途上,一片渐渐远去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时光的指针,在改革开放日益深化的时代旋律中,坚定地划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后半程。
当“万元户”成为街谈巷议中最令人艳羡的新名词。
当“下海”、“摆摊”、“停薪留职”不再是难以启齿的选择。
当“彩电”、“冰箱”、“洗衣机”的购买券在黑市上明码标价、一票难求时。
商品经济的大潮已然漫过计划经济的堤坝,冲刷着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也深刻地重塑着四九城里每个家庭、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思维观念与命运轨迹。
王建国身处部委,对这股时代潮流的感知既宏观又具体。
他主导的行业技术改造和管理改革在艰难中持续推进,引进的生产线开始发挥效益,部分试点企业扭亏为盈,职工收入有所提高。
但与此同时,“价格双轨制”带来的原料收购价与调拨价之间的巨大价差,使得许多肉联厂陷入“计划内亏损、计划外寻租”的怪圈;
乡镇企业、个体屠宰户的兴起,凭借灵活机制和低成本的冲击,让国营大厂疲于应对;
外贸体制改革,也让出口任务充满了不确定性和竞争压力。
王建国的工作,从单纯的技术与管理,扩展到研究市场、应对竞争、探索新的经营模式。
他频繁参加各种关于“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搞活国营大中型企业”的研讨会。
研读东欧改革和西方企业管理理论,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面对的局面也更为复杂诡谲。
在部里,他资历渐深,威望日隆,已成为食品工业局实际上的业务核心,郑局长临近退休,许多工作已交由他主持。
家庭方面,李秀芝将全部精力投入家庭,将二老照料得细致周到。
新民新平在研究所工作踏实,新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一家报社,孩子们都走上了正轨。
王家的生活水平随着王建国职务提升和时代整体改善而稳步提高,添置了进口彩电、双门冰箱,屋里铺上了地毯,饭桌上荤腥常见,已然是院里乃至胡同里令人羡慕的“小康之家”。
王建国对此感到欣慰,这是他多年谨慎经营、专注核心目标应得的回报。
他将家庭视为事业奋斗的坚实后盾和最终归宿,投入了相当的感情与资源予以维护。
与王建国家稳步上升、从容应对时代变化的态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合院里其他人家在改革开放大潮冲击下的剧烈分化、挣扎与沉浮。
这座古老的院落,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转型初期中国城市普通百姓面对机遇、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千姿百态。
变化最大、也最引人议论的,是秦淮茹一家。
这个长期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家庭,在商品经济意识苏醒的初期,被求生本能和改善生活的微弱希望驱使,进行了一次悲壮而又充满辛酸的尝试。
事情的起因是小当。
这个在贫困、歧视和母亲泪水浸泡中长大的姑娘,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也不愿像母亲那样去街道糊纸盒。
她偷偷跟着胡同里几个同样没考上学的女孩,去当时刚刚兴起、鱼龙混杂的“秀水街”、“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练摊”,从给老板看摊、跑腿开始,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她发现,从南方进来的那些色彩鲜艳、款式新颖的“牛仔裤”、“蝙蝠衫”、“连衣裙”,哪怕价格比国营商店贵不少,依然被年轻人,尤其是像她这样爱美却囊中羞涩的姑娘们疯狂追捧。
巨大的价差和旺盛的需求,刺激着她那颗年轻而渴望改变命运的心。
她将观察到的信息和内心蠢蠢欲动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告诉了母亲秦淮茹。
彼时的秦淮茹,正为棒梗那点微薄的清洁工工资根本不够他自己开销、小当槐花日渐增长的花销以及自家那摇摇欲坠的经济状况愁得夜不能寐。
听到女儿的描述,尤其是听到一件进价十几块的衬衫转手就能卖二三十甚至更多时,她枯寂已久的心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
摆摊?
做生意?
这在她过去的认知里,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是“丢人现眼”。
但如今,报纸上不再一味批判,街上摆摊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一些国营单位的职工也“停薪留职”干起了这个。
最重要的是,这是眼下唯一能看到一点“活钱”希望的途径。
巨大的生存压力,最终压倒了犹豫和恐惧。
在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后,秦淮茹做出了决定:
干!
她拿出了家里仅有的、压箱底的一百多块钱。
包括棒梗偶尔挤出来的一点、小当攒的零花钱、以及她多年来从牙缝里省下的,又硬着头皮,避开于海棠,偷偷找傻柱借了五十块。
这是她最后能想到的、或许还有点希望借到钱的人。
傻柱看着秦淮茹哭肿的眼睛和手里那皱巴巴的欠条,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把钱塞给了她。
秦淮茹千恩万谢,承诺一定尽快还。
启动资金凑齐了。
小当通过“练摊”认识的一个“姐们儿”,联系上了一个常跑南边的“倒爷”。
母女俩揣着全家的希望和全部积蓄,战战兢兢地跟着“倒爷”介绍的人,在深夜去到一个偏僻的仓库,像做贼一样,进了第一批货——
三十条牛仔裤,二十件印花t恤,还有一些廉价的丝袜、发卡。
货拿回家,藏在床底下,秦淮茹好几个晚上没睡着,既怕被查,又怕卖不出去砸在手里。
摊位是没资格去正规市场的。
她们只能在离家稍远、但人流相对多一些的一个街角,趁清晨城管还没上班、傍晚下班高峰的时间,铺开一块塑料布,将衣服摆出来。
小当负责叫卖,秦淮茹则紧张地望风,一有戴红袖箍的影子或感觉不对,就手忙脚乱地打包逃跑。
生意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竞争激烈,同样的货,隔几条街就有人卖。
她们本钱小,不敢进太多款式,货品单一。
更重要的是,她们不懂“门道”,不会看人下菜碟地讲价,常常被人狠杀价,利润微薄。
加上提心吊胆,风吹日晒,还要应付偶尔出现的、真正的痞子流氓的骚扰,母女俩身心俱疲。
第一个月算下来,扣除本钱,只赚了不到二十块钱,还搭进去无数时间和心力。
棒梗对母亲和妹妹的“生意”从一开始就嗤之以鼻,甚至带着怒气。
他觉得这是“丢人现眼”,“不踏实”。
他自己虽然扫大街,但好歹是“正经工作”,拿的是“国家发的钱”。
看到母亲和妹妹每天天不亮就鬼鬼祟祟出去,傍晚灰头土脸回来,有时还带着没卖掉的货和沮丧的神情,他心里更添烦躁,回家更晚,话更少。
家庭的氛围并未因这微薄的“创业”而改善,反而因理念分歧和前景黯淡而更加压抑。
院里的风言风语自然不会少。
阎埠贵推着眼镜,对三大妈嘀咕:
“看见没?贾家也开始学人做买卖了。这世道真是变了,什么人都想发财。”
三大妈撇撇嘴:
“就她们家那点底子,能折腾出啥?别把棺材本赔进去。”
许大茂有一次偶遇收摊回来的秦淮茹母女,看着她们手里没卖完的、土气的牛仔裤,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讥笑:
“秦师傅,也赶时髦哪?这裤子……款式老了点吧?现在流行踩脚裤、健美裤了!要不要我介绍个南方的朋友,给你弄点新潮货?不过……本钱可得厚点。”
秦淮茹低着头,快步走开,当作没听见。
王建国通过李秀芝和家人的日常闲谈,以及自己偶尔的观察,对贾家的情况有所了解。
他对此漠不关心。
秦淮茹母女的选择,是千千万万在改革初期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底层民众的缩影。
成功与否,全靠她们自己的运气、韧性和一点点可怜的商业天赋。他绝不会,也没有义务提供任何帮助。
他甚至认为,以贾家的资源、能力和棒梗那个不稳定因素,这种尝试失败的概率远大于成功,最终很可能徒增债务和痛苦。
但这与他无关。
他只需确保自家不被可能的债务纠纷或极端行为波及即可。
他叮嘱李秀芝,与贾家保持距离,绝不发生任何借贷或担保关系。
就在秦淮茹母女的小摊生意在温饱线上艰难徘徊、且看不到明显起色时。
院里另一家的变化,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投机与冒险色彩的面貌——
许大茂终于“发达”了,或者说,露出了“发达”的迹象。
许大茂所在的“三产公司”,名义上是厂里为解决职工子弟就业和搞活经济办的,实则成了某些人利用双轨制和政策漏洞进行倒买倒卖、牵线搭桥的舞台。
许大茂如鱼得水。
他凭借早年练就的钻营本事和那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嘴,很快搭上了一些南方的“关系”,开始倒腾紧俏商品。
最初是电子表、计算器,后来是收录机、折叠伞,再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涉足批文、钢材、化工原料等“大货”。
他不再满足于厂里那点死工资和微薄“分红”,经常“出差”,一消失就是十天半月。
回来时,往往红光满面,穿着挺括的“梦特娇”t恤或“金利来”衬衫,腋下夹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手腕上的手表换成了明晃晃的“雷达”、“西铁城”,嘴里叼着“万宝路”、“三五”烟。
他不再骑自行车,而是开始打“面的”(黄色面包出租车)。
虽然不常,但足以在院里引起轰动。
他不再与阎埠贵之流议论院里鸡毛蒜皮,谈话间充满了“官倒”、“批文”、“外汇额度”、“对缝”等令院里人似懂非懂又莫名敬畏的词汇。
他对王建国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从过去的嫉恨阴冷,变成了混合着距离感的、隐隐的倨傲,仿佛在说:
你当你的官,我发我的财,咱们各走各的阳关道。
他甚至在一次酒后,对凑上来的刘海中吹嘘:
“老刘,看见没?这年头,光有级别不行,得有关系,有门路,有胆子!守着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混上四大件?什么时候能住上楼房?我告诉你,用不了两年,我也得搬出这破院子,住进带卫生间、有暖气的楼房去!”
许大茂的暴发,在院里激起了复杂的反响。
阎埠贵羡慕得眼睛发红,背地里算了无数遍许大茂一身行头值多少钱,又懊悔自己当年怎么没那胆子。
刘海中听得一愣一愣,对许大茂更加巴结。
傻柱则不屑一顾,对于海棠说:
“许大茂那钱,来路不正!你看他嘚瑟那样,早晚得出事!”
于海棠却有些怅然,看看自家依旧清贫的日子,再看看许大茂的气派,心里不是滋味,对傻柱的牢骚更添了几分。
王建国对许大茂的变化,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他太清楚在价格双轨制和经济转型初期,像许大茂这类人是如何利用信息不对称、体制漏洞和人际关系网络攫取利益的。
这种行为风险极高,游走在法律与政策的灰色地带甚至黑色地带。
许大茂的张扬,在他看来是取祸之道。
但他同样不会去提醒或告发,那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且与他无关。
他只是更加留意与许大茂相关的信息,评估其可能带来的风险,并叮嘱家人,尤其是李秀芝和新民新平新蕊,绝对不要与许大茂有任何经济往来,对其炫耀保持距离,不羡慕,不议论。
院里其他人家,也在时代浪潮中随波逐流。
阎埠贵的小店在经历初期兴奋后,生意一直平平,勉强维持。
他尝试过进一些时髦货,但要么进价高没利润,要么进了假货砸手里,赔了钱后更加谨慎,守着烟酒肥皂过日子,整天算计着微薄的利润,对许大茂的“发达”既羡又妒。
刘海中彻底成了许大茂的跟班和听众,靠着儿子们偶尔寄来的微薄生活费和在阎埠贵店里帮忙打杂混日子,早已没了当年“七级工”、“二大爷”的心气。
傻柱还在食堂,单位效益尚可,工资有所增长,但远远追不上物价。
于海棠工作的街道小厂不景气,发工资都困难,两人常为钱的事龃龉,感情更加淡漠。
傻柱偶尔会接济一点秦淮茹,但杯水车薪。
棒梗依旧在环卫队,沉默,阴郁。
他对母亲的摆摊从反对到漠然,对许大茂的炫耀报以冰冷的眼神,对院里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兴趣,只有每月领到那点微薄工资时,眼神才会有一丝波动,然后大部分交给母亲,自己留一点买最便宜的烟。
他似乎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与这个飞速变化、却似乎与他无关的世界,隔绝开来。
时光,就在王建国的稳步上升、许大茂的投机暴发、秦淮茹的艰难谋生、以及其他人的平淡挣扎中,继续流淌。
四合院更显破败,住户们的心气与境遇,已然天差地别。
往昔那种虽然扭曲却紧密的“邻里共同体”感觉,早已在商品经济的冲击和个人命运的剧烈分化下,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比邻而居的物理空间,以及偶尔交汇时,那复杂难言的一瞥。
王建国站在自家修缮一新的廊下,望着暮色中沉寂而分化的院落,心中平静无波。
他知道,这个院子,连同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他们的故事,终将成为过去。
他的舞台,在更广阔的世界;他的未来,在更现代化的生活空间;
他的责任,是带领家人,平稳度过这变革的时代,走向更光明的彼岸。
至于院里其他人是沉是浮,是悲是喜,那不过是时代洪流中,各自选择的必然结果。
他,冷眼旁观,足矣。
……
许大茂的“发达”与张扬,如同夏夜池塘边最聒噪的蛙鸣,在四合院沉闷的空气中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进出“打的”的频率越来越高,手腕上的表换成了更薄、表盘更复杂的款式,据说是什么“劳力士”。
他家的窗户时常在深夜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带着南方口音的谈笑声和酒杯碰撞声,有时甚至能闻到高级香烟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他不再满足于在院里炫耀,开始在胡同口那家新开的、装修还算体面的饭馆请客,宴请的多是些穿着时髦、举止油滑、口音各异的人物。
院里其他人,包括曾经羡慕他的阎埠贵,如今看向许大茂家的目光,除了残留的嫉妒,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距离感、隐隐不安、以及某种“迟早要出事”的模糊预感。
王建国对许大茂这种近乎疯狂的“膨胀”,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与理性评估。
他身处部委,对当时经济领域“整顿流通秩序”、“打击投机倒把”、“惩治官倒”的风声和政策动向,比院里任何人都要敏感和清晰。
他知道,许大茂所从事的,正是那些游走在政策边缘、利用价格双轨制和体制漏洞进行倒买倒卖、甚至可能涉及诈骗、走私的“对缝”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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