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十七块的奶粉与无尽的夜

深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凶，热气裹挟着潮湿，沉甸甸地压在城中村低矮的楼宇之间。

林晚脖颈上那道暗红色的痂，在闷热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条盘踞在幼嫩皮肤上的丑陋蜈蚣。

苏月每次给她洗澡，手指碰到那里时，都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用毛巾更用力地擦拭别处，仿佛这样就能擦掉那个下午的记忆。

林建国托同事从香港偷偷带回来两罐奶粉，比内地卖的便宜三十块。

奶粉罐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打开后味道有些冲。

林晚吃了就吐，吐了又饿得嗷嗷哭，小脸憋得通红。苏月抱着她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转圈，哼着走了调的家乡小曲，眼睛却死死盯着墙角那堆空奶粉罐——那是他们衡量时间的另一种方式。

“要不……换个牌子？”林建国蹲在门口，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超市促销海报，手指在“37元/900g”的字样上。这是他今天跑了好几家店对比出来最具性价比的。

“换来换去，肠胃更受不了。”苏月声音沙哑，她白天去了一家新开的快餐店应聘洗碗工，站了几个钟头，脚踝肿得像装满水的气球。

孩子一哭，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最后还是妥协了。

三十七块的奶粉，林晚吃了不再吐，但大便总是黑色的，很硬。苏月按照老家老人的说法，兑了些米汤进去，情况似乎好了点。

林建国看着那罐廉价的奶粉，想起电视里那些白白胖胖、在柔软地毯上爬的婴儿，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他别开眼，从床底拖出工具箱——晚上他要去给隔壁巷子的老乡修摩托车，能挣几十块外快。

日子就这样被切割成以“块”为单位的碎片。

一块钱可以买两个馒头，是林建国一天的午饭。五块钱是苏月从出租屋走到快餐店的通勤费，但她通常选择走三十分钟路，省下来。五十块是林晚一次咳嗽去诊所拿药的花销，每一次都让家庭账本上那个可怜的余额缩水。

苏月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堵住地漏。

她对着厕所里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看见自己眼下深重的青黑，和嘴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燎泡。镜子右下角还贴着去年她和林建国在工厂春节联欢会上拍的合影，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借来的红色毛衣，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一年光景，却像隔了半生。

林建国更瘦了，工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主管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因为他在工作时总是走神。

他没法不走神——昨晚林晚发烧，苏月用毛巾蘸了凉水敷了一夜，天快亮时温度才退下去。

他抱着滚烫的小身体，听着她难受的哼唧，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他们根本养不活这个孩子。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

争吵是无声的。

通常发生在深夜，林晚终于哭累了睡着之后。两人背对背躺着，而靠着墙的小床内侧是熟睡的林晚。

“张姐说，她老家有户人家，在镇上开小店，想要个女娃……”苏月的声音飘在黑暗里，轻得像是在叹息。

林建国身体一僵，没吭声。

“吃得比我们好，也能……好好念书。”苏月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一样。

沉默维持了许久，久到苏月以为他都睡着了。林建国才开口，声音干涩：“那是我们的女儿。”

“我知道！”苏月猛地翻过身，压抑着低吼，“可我们拿什么养她？拿你那点死工资，还是我洗碗把手泡烂的钱？下个月房租拿什么交？她再病一次怎么办？”

面对苏月的质问，林建国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雨季留下的、杂乱不堪的霉斑，觉得那就是他们人生的写照——潮湿，阴暗，且看不到边界。

苏月又转了回去，把脸埋进枕头，肩膀无声地耸动。

林建国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用力的握住。

两只手都很凉，掌心是生活磨出的粗糙硬茧，紧紧地攥在一起，汲取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相互安慰的暖意。

林晚就在这样的寂静、压抑、和廉价奶粉的气味里，一天天长大。

她学会翻身了，在吱呀作响的二手婴儿床里，把被子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