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敲打着洛阳城青灰色的屋檐,己连绵了三日。
公孙西娘坐在轩窗边,手中是一件未缝完的夹袄——为丈夫陈裕准备的秋衣。针线在指尖穿梭,她的目光却飘向窗外湿漉漉的街巷。洛阳的秋总是这样,带着一股缠绵的、挥之不去的潮气,渗进人的骨缝里。
“阿娘,阿娘!”五岁的念儿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从回廊那头跑来,小脸兴奋得通红,“张嬷嬷给我编的!你看它会跳!”
西娘收回思绪,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拂去女儿额发上的雨珠。“真像。”她微笑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那蚱蜢编得粗糙,远不及当年梨园里巧手宫人用绫罗金银线扎的玩意儿精巧。可念儿眼中的光,竟比兴庆宫的灯烛还要亮。
“念儿喜欢就好。”她将女儿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这平静的、带着炊烟气息的日子,是那枚“三点”的骰子换来的。她本该知足。可为何心头总像这天气,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陈裕的脚步声从前堂传来,沉稳,略有些重。他撩开帘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雨水的湿气。“西娘,”他唤道,眉头微蹙,不似往常归家时的松快。
“夫君回来了。”西娘起身,示意婢女去端热汤,自己接过陈裕脱下的外袍。触手冰凉,还沾着泥点。“路上不好走?”
“不是路。”陈裕压低声音,将她往内间引了引,避开蹦跳的念儿,“市上都在传……北边,不太平。”
西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北边?”
“范阳。”陈裕吐出这两个字,仿佛重有千钧,“安禄山……反了。”
手中的外袍滑落在地。西娘僵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范阳。安禄山。这两个词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她十几年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她猛地想起天宝十载,那个胡将在华清宫跳的《胡旋舞》,臃肿的身躯旋转如飞,赢得圣人和贵妃哈哈大笑。她也曾在场伴乐,那时只觉滑稽鄙俗。如今想来,那旋转里,分明是裹着刀光的野心。
“消息……确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八百里加急昨日进的城,今日己传开了。说是……十五万兵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南下。”陈裕搓了搓脸,疲惫中带着商贾本能的计算,“洛阳……怕是首当其冲。”
恐惧,冰冷的、熟悉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当年梨园里被人构陷的恐惧,不是面对武惠妃莫测笑容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庞大、更蛮荒、足以碾碎一切人间秩序的东西。渔阳的鼙鼓,终究是敲响了,不是敲在骰子店的案几上,而是敲在了大唐的命门上,也敲碎了她用“平安”换来的小小屋檐。
“绸缎庄……库里的货……”陈裕喃喃道,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也许没那么快,朝廷在潼关有重兵,哥舒翰老将军……”
话音未落,前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管家惊慌的呼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陈裕脸色一变,疾步冲了出去。西娘心猛地一沉,拉起不明所以的念儿,紧跟在后。
前堂己是一片狼藉。几个身着粗布衣裳、满脸横肉的汉子闯了进来,手中提着棍棒,不由分说正在砸抢柜上的绸缎。为首的独眼壮汉一把揪住老管家的衣领:“陈掌柜呢?叫他出来!欠我们‘青龙帮’的银子,今日该还了!”
陈裕气得浑身发抖:“胡说什么!陈某何时欠过你们银子?光天化日,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独眼汉狞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裕脸上,“安大帅的兵马都快到黄河了,洛阳城里,谁还讲长安的王法?陈掌柜,识相点,你家大业大,弟兄们借点盘缠跑路,也是给你消灾!”
这分明是趁乱打劫!西娘瞬间明白了。乱世将至,魑魅魍魉先动。她紧紧捂住念儿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那几个暴徒,指尖掐进掌心。她见过梨园的尔虞我诈,见过宫廷的绵里藏针,却从未如此首面这赤裸裸的、野蛮的暴力。
“没有银子!有也不会给你们这些贼子!”陈裕平素宽厚,此刻却爆发出商人的执拗,猛地推开独眼汉,扑向墙角供奉的关公像——那里,藏着他平日应急的一些金银。
“找死!”独眼汉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的包铁木棍狠狠抡下!
“夫君——!”
闷响。陈裕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像一截木头般扑倒在地,额角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团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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