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公孙衍

八月十六，午时。

秦明跟着陈掌柜从大梁回来，又路过那座信陵君府。

门口的人少了一些。上次看见的那几个蹲墙根的，还在。有一个正在跟人说话，说得眉飞色舞。

陈掌柜的马车慢下来。

“那个人，”他指了指，“叫公孙衍。以前在信陵君门下混过几年，后来被赶出来了。”

秦明看了看那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腰里系着根草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旁边的人听得首点头。

“他怎么被赶出来的？”秦明问。

陈掌柜笑了笑。

“嘴皮子厉害，没真本事。”他说，“信陵君养士三千，要的都是有用的人。光会说的，养不长。”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秦明说：“停一下。”

陈掌柜停下马车。

秦明跳下车，往回走。

公孙衍正说到兴头上，看见有人走过来，眼睛一亮。

“这位兄台，来听听？”

秦明在他旁边蹲下。

公孙衍继续说。

说的什么，秦明听不太懂。什么“天道”，什么“时势”，什么“英雄造时势”。旁边那几个人听得入迷，不住地点头。

说了一刻钟，公孙衍停下来。

“兄台，你觉得如何？”

秦明想了想。

“你说的那些，”他说，“我不太懂。”

公孙衍愣了一下。

“那你说说，你懂什么？”

秦明指了指远处那片庄稼地。

“我懂种地。”他说，“懂怎么让地肥，懂怎么让苗活，懂怎么收得多。”

公孙衍笑了。

“种地？那是小民之事。”

秦明看着他。

“小民之事，”他说，“能让小民吃饱饭。”

公孙衍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明站起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能让小民吃饱饭吗？”

公孙衍没说话。

秦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那人谁啊？”

“不知道。乡下来的吧。”

“乡下来的，也敢这么说话？”

秦明没回头。

他上了马车。

陈掌柜看着他。

“怎么？”

秦明摇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想看看，那些被赶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陈掌柜点点头。

“看明白了？”

秦明想了想。

“明白了。”他说，“有些人，真的就是只会说。”

马车走了。

秦明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公孙衍又在那儿说了，旁边又围了几个人。

他转回头。

陈掌柜一边赶车一边说。

“信陵君刚得势那会儿，门客三千。什么人都有。有真本事的，有混饭吃的。有能打仗的，有只会说的。”

他顿了顿。

“后来信陵君失势了，那些人就走了大半。走得最快的，就是那些只会说的。”

秦明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蹲在墙根下的公孙衍。

被赶出来了，还在那儿说。

说给谁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种人，在哪儿都待不长。

马车走远了。

大梁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秦明坐在车上，想着那些话。

“小民之事，能让小民吃饱饭。”

这是他说的。

公孙衍答不上来。

他想起田攸。

那个人，从临淄走到青泥洼，手上磨出血泡，膝盖磕破皮，胳膊肿了一圈，都没跑。

他学种地，学打铁，学挑水。学完了，还在地里干活，手上全是茧子。

那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他想起陈良。

那个在稷下学了几年，不知道有什么用，跑来青泥洼跟他学种地的人。现在在地里干得欢，手上也有了茧子。

那也是想有本事的人。

他想起阿青。

那个从邯郸逃出来的孩子，把铜锤当命根子。学了楚国的法子，试了八次才打成第一把好刀。试废了七次，没吭一声。

那是有真本事的人。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青泥洼。

远远看见那个院子，看见那间冒着烟的铁坊，看见秦月抱着豆子站在院门口。

秦明下了车。

秦月跑过来。

“兄长！”

秦明摸摸她的头。

“回来了。”

秦月看着他。

“这回走了多少天？”

秦明算了算。

“十八天。”

秦月点点头。

她拿出那块陶片，上面记着日子。

“七月二十走的，今天是八月十八。”她说，“十八天。”

她把陶片收好。

“我都记着呢。”

秦明笑了。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饭。

十一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田攸端着碗，坐在秦明旁边。

“大梁啥样？”他问。

秦明想了想。

“热闹。”他说，“但热闹底下，有点冷。”

田攸愣了一下。

“怎么个冷？”

秦明把那些蹲墙根的门客说了。

说完了，他看着田攸。

“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田攸笑了。

“我知道。”他说，“他们有地方去，我没地方去。所以得学点真本事。”

秦明点点头。

“学着了？”

田攸伸出手，让他看。

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又厚又硬。

“学着了。”他说。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