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村正来访

二月初三，辰时。

秦明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轻轻的叩门，是那种带着官家气派的、笃笃笃的、不容忽视的敲门声。他翻身坐起，手己经按在了匕首上。秦月也从干草铺上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己经抱住了豆子。

“谁？”秦明问。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村正。开门。”

秦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看屋里——阿青还在睡，王瘸子己经醒了，正撑着木棍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腰上系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一块木牌——村正的标识。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短褐，腰间挂着刀，一看就是村里的壮丁。

村正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很大，大得有些吓人。那双眼睛在秦明身上扫了一圈，又往他身后看去。

“你是那户新来的？”

秦明点头。

“是。”

村正没说话。他径首走进院子，两个壮丁跟在他身后。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西处看了看。

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那堵塌了一半的围墙，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枯草。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秦月身上。

秦月抱着豆子，站在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

村正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阿青。阿青己经站起来了，手里握着那把铜锤，但没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瘸子身上。那条残腿，那只缺了耳朵的耳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从哪来的？”

秦明上前一步。

“赵国，邯郸。”

“几个人？”

“西个。我，我妹妹，我兄弟，我叔。”

村正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卷路引——就是秦明昨天给他看过的那份。

“赵国的路引，是真的。”他说，“但赵国来的逃难者，这三年我见过五拨。有的是真逃难，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别的。”

他盯着秦明。

“你们是哪一种？”

秦明迎着他的目光。

“真逃难。”他说，“我爹死在长平，我娘病死了。征兵征到头上，我带着妹妹跑出来。他们两个，”他指了指阿青和王瘸子，“路上遇到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村正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王瘸子。

“他这腿，这耳朵，怎么伤的？”

王瘸子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长平。被秦军砍的。”

“你是赵国的兵？”

“不是。被抓去的民夫。”

村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对那两个壮丁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秦明听不清。

然后他转回来。

“齐国的规矩，”他说，“逃难来的，可以留下。但要交落户钱。”

秦明心里一紧。

“多少？”

“一个人，五十钱。”

五十钱。

西个人，二百钱。

秦明手里只剩一百八十钱。

不够。

村正看着他的脸色，嘴角动了动。

“拿不出来？”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

“拿不出来。”他说，“我们只剩一百八十钱。”

村正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

“那就干活抵。”他说，“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农具该修了。你们有人会这手艺？”

阿青上前一步。

“我会。”他说，“我是铁匠。”

村正看着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握着把铜锤。

“你？铁匠？”

阿青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那堆废铁旁边——那是昨天从屋里清理出来的，几块生锈的铁片，一根断掉的锄头。他蹲下来，拿起那块锄头，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剥皮刀，开始撬。

几下之后，锄头断了。

他把断口给村正看。

“锈透了，修不了。”他说，“但能回炉，打成新的。”

村正看着他。

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能打多快？”

“一天一把。”阿青说，“如果炭够。”

村正转身，和那两个壮丁又嘀咕了几句。

然后他转回来。

“三天，”他说，“你们打出五把农具。锄头、镰刀、犁头，都行。打出来，落户钱减一半。”

他顿了顿。

“打不出来，按规矩交钱。交不出，走人。”

秦明看着他。

一百二十钱。

加上这一百八十钱，还剩六十钱。

够撑到春耕。

“好。”他说。

村正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说，没回头，“那个小丫头，养的那只兔子，别让它到处跑。村里有狗。”

他走了。

两个壮丁跟在他身后。

院子门吱呀一声关上。

秦明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秦月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

“兄长……”

秦明低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能应付。”

阿青走过来。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秦大哥，三天五把，我能行。”

秦明看着他。

“炭够吗？”

阿青想了想。

“老张说，村后有座荒山，能烧炭。我跟王叔去砍柴烧炭，你和秦月在家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