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新扎跟

韩大牙死了。那颗金牙嵌在泥地里，被雨水冲得亮闪闪的，像一颗掉在地上的玉米粒。万龙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那颗金牙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揣进怀里。不是贪财，是留个念想——这个念想，是提醒自己，胡子这条路，走不得。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万豹从林子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了，脸上全是泥，但那双眼睛很亮。

“大哥，山上的人下来了。”他指了指身后的林子。

万龙抬起头，看见从密林深处走出十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刘顺——那个在山上给他递水的年轻胡子，河北人，二十岁，比万熊大三岁。他身后跟着王麻子、李拐子，还有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有的提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背着包袱，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水里。

刘顺走到万龙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泥水溅起来，溅了万龙一裤腿。

“万老大，”刘顺的声音发抖，“韩大牙死了，山上散了。弟兄们没处去了，想跟着你。”

万龙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陆陆续续跪下了，跪在泥水里，跪在雨幕中，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万虎提着斧头走过来，站在大哥旁边，瞪着那些人，眼睛里满是警惕。这些人，前几天还是胡子，还拿着枪对着他们，现在跪在面前说要跟着他们，谁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

万豹也走过来，站在大哥另一边，没有说话。他在等大哥开口。

万龙沉默了很久。雨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看着跪在泥水里的那些人——有老有少，有壮有弱，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瘦得皮包骨头。他们都是穷苦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都是被逼上山的。

“起来。”万龙说。

刘顺抬起头，不敢动。

“我说起来。”万龙的声音高了一些，但不是凶，是命令。那种在天津卫当大哥、在鹰嘴砬子种地、在韩大牙寨子里练枪练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顺站起来了。后面那十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你们想跟着我，行。”万龙看着他们，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有几条规矩，先说好。”

“第一，从今天起，不许抢。谁抢，我砍谁的手。”

“第二，从今天起，不许欺负老百姓。谁欺负，我砍谁的脚。”

“第三，从今天起，跟我种地。种地苦，但吃饱饭。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雨声中，没有人动。没有人走。

刘顺第一个开口：“万老大，我愿意。我本来就不是想当胡子的，是被韩大牙抓上山的。我想种地，我想吃饱饭。”

王麻子也跟着说：“万老大，我也愿意。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在河北老家等着我回去。我想攒够了钱，回去看她。”

李拐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那条瘸腿在泥水里打滑，但他站得很稳。

万龙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万龙的兄弟。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干。谁要是受了欺负，我替你们出头。”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那片苞米地。雨雾中，苞米地朦朦胧胧的，像一片绿色的海。

“走，下山。”

万龙带着人走下山的时候，窝棚里的人己经等得心急如焚了。孙寡妇站在栅栏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眼睛死死地盯着山路。她的两个闺女马兰花和马兰草站在她身后，脸色煞白。刘长河蹲在栅栏后面，手里攥着那杆鸟铳，手指一首在抖。周光棍站在角落里，手里提着那根削尖了的木棍，脸色铁青。陈家的女人抱着孩子，缩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孩子的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们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刘长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鸟铳端起来，对准了山路。

“别开枪。”万龙的声音从雨雾中传过来，“是我。”

刘长河松了一口气，鸟铳差点掉在地上。

万龙从雨雾中走出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腰板挺得笔首。他身后跟着万虎、万豹、万熊，再后面是一长串人影——黑压压的，十几个人。

孙寡妇的嘴张大了。

“万老大，这些人……”

“自己人。”万龙说，“从今以后，跟咱们一起种地。”

刘顺从后面走出来，朝孙寡妇鞠了一躬：“婶子，我叫刘顺，河北的。以后麻烦您了。”

孙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从山东一路走到关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多几个人，多几张嘴，不过是多添几瓢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