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岔路口

一九西五年秋天，鬼子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万龙正在地里掰苞米。他首起腰，把那个金灿灿的棒子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万虎从坡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茫然。“大哥，鬼子真走了。”万龙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苞米棒子扔进筐里，弯腰继续掰。万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走开。

鬼子走了，国民党来了。穿着黄军装的中央军开进了蛟河县城，换下了鬼子的膏药旗，升起了青天白日旗。老百姓站在街两边看热闹，不知道这拨人跟那拨人有什么不一样。

万豹从县城回来，把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万龙。“大哥，国民党在招兵，也在收编地方武装。他们派人来打听过咱们。”万龙正在磨刀，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打听什么？”“打听你有多少人，多少条枪，听谁的指挥。”万龙把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低下头继续磨。“他们想收编咱们。”

万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收编？凭什么！咱们打鬼子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万豹翻了翻本子：“二哥，话不能这么说。打鬼子，人家也打了。正面战场，人家死了几百万。

”万虎不服气：“正面战场？正面战场丢了半个中国！是咱们在敌后撑着！”万龙把柴刀放下，抬起头看了两个弟弟一眼。“别吵了。吵能吵出个啥？”

万豹合上本子，看着大哥。“大哥，你得拿个主意。国民党那边，共产党那边，咱们跟谁？”万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鹰嘴山。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只蹲着的鹰。

“老三，共产党那边怎么说？”万豹说：“共产党也在招兵，也在搞土改。他们把地主的地分了给穷人，穷人拥护他们。咱们山下那几个村子，己经有人去参加了。”万虎哼了一声：“土改？咱们不早就把地分了吗？韩大牙的地，鬼子的地，不都是咱们分的？

”万豹说：“不一样。咱们分的是胡子、鬼子的地。共产党分的是地主的。地主有地契，有官府撑腰，比胡子难对付。”

万龙转过身，看着两个弟弟。“老二，老三，你们说，咱们当初从天津卫出来，是为了啥？”万虎愣了一下：“为了活命。”万豹想了想：“为了过好日子。”万龙点了点头。“对。为了活命，为了过好日子。现在鬼子走了，命保住了，但好日子还没来。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咱就跟谁。”

万虎不说话了。万豹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又合上了。“大哥，你的意思是——跟共产党？”万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再看看。不急着定。”

不久后，蛟河县城来了一拨人，穿着灰布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标，说话和气，见人就笑。他们在县城里贴了告示，说要搞土改，把地主的土地分给没地的农民。消息传到鹰嘴砬子，老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好，有人说怕，有人摩拳擦掌，有人缩头缩脑。

万豹把告示抄了一份，带回来给万龙看。“大哥，共产党要来真的。他们在蛟河成立了农会，要斗地主、分田地。”万虎说：“斗地主？地主又不是鬼子，斗人家干啥？”万豹说：“二哥，地主的地是咋来的？是租子滚出来的，是逼穷人卖地攒出来的。咱们从天津卫出来的时候，家里有一垄地吗？没有。地都在地主手里。”

万龙摆了摆手。“老三，你别说那么多。我就问一句——分了地，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万豹想了想：“能。只要地到了穷人手里，好好种，肯定能吃饱。”万龙站起来，把柴刀别在腰里。“那就分。”

土改工作队进了村。队长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说话嗓门大，办事利索。他带着几个队员，挨家挨户地摸底、登记、造册。到了鹰嘴砬子，他第一个找的就是万龙。

“万老大，久仰大名。”周队长握住万龙的手，握得很紧，“打鬼子的事，老百姓都记着呢。”万龙抽回手，没接话。周队长也不尴尬，坐下来，开门见山。“万老大，土改的政策，你听说了吧？”万龙点了点头。“地主的地，分给穷人。你支不支持？”万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支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乱斗。不能打死人。”

周队长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按政策办，不乱来。”

土改开始了。蛟河县最大的地主姓孙，外号“孙半县”，意思是半个县的地都是他家的。他家有炮楼，有护院的枪，有县长的靠山。工作队去他家动员分地，他不干，还放话出来：“谁分我的地，我让他全家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