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乡之后

万志平调到乡中学的第二年，就把家从县城搬回了鹰嘴砬子。说是搬家，其实没多少东西——一箱书，一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三叔送他的那本《千字文》和那把备用的斧头。

他住在老房子里，跟万龙当年住的那间一样，一铺炕，一张桌，一把椅子。炕头铺着马兰花用旧布拼的炕被，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村里早通了电，但他习惯了在油灯下看书，说电灯太亮，晃眼。

李秀英心疼这个侄子，每天给他送饭。早晨苞米面糊糊，中午窝头咸菜，晚上高粱米粥。万志平吃得香，说：“婶，你做的饭比我娘做的还好吃。”李秀英笑了，说：“你娘要知道你这么说，非打你不可。”万志平也笑了。

他娘王翠花己经不在了，前年冬天走的，走得突然，没受罪。万熊那阵子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还是每天去果园里转。万志平每次回来，都要去果园陪西叔坐一会儿，爷俩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树，看果，看天。

万志平在乡中学教物理，也教数学，还当班主任。他每天早上骑自行车走八里山路去学校，晚上再骑回来，风雨无阻。冬天路滑，他摔过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蹭出血来，也不吭声。孙寡妇看见了，心疼地说：“志平，你在学校宿舍住吧，别天天跑了。”

万志平说：“孙奶奶，我不住宿舍。我回来了，就得守着这个家。大爷说过，万家的根在黑土地上，我不能把根拔了。”

孙寡妇不说话了，把一碗热粥塞到他手里。

有一天,万志平正在上课，刘淑芳从县城打来电话，说万豹病了，住进了县医院。万志平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就往县城赶。西十多里山路，他骑了两个多小时，到医院的时候腿都软了。万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见万志平进来，笑了一下。“志平，你来了。”万志平蹲在床边，拉着三叔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

“三叔，你这是咋了？”

“没事。胃疼。老毛病了。”

万志平去找医生，医生说是胃溃疡，需要住院观察，不能吃硬的，不能吃辣的，不能喝酒，不能生气。万志平把医生的话记在本子上，回来一条一条地念给万豹听。万豹笑了。“志平，你比你三婶还啰嗦。”万志平说：“三叔，你得听医生的话。你要是不听，我就不去上课了，天天守着你。”

万豹住了半个月的院，万志平每天放了学骑自行车去县城，第二天早上再骑回来。来回八十多里山路，他骑了一个月，人瘦了一圈。万豹出院那天，拉着万志平的手说：“志平，三叔这条命，是你救的。”万志平说：“三叔，不是你命是我救的，是你自己命硬。万家的人，命都硬。”

万豹出院后，不再去祠堂上课了，但孩子们还是到他家里来。他坐在炕上，把小黑板挂在墙上，用粉笔写字，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但孩子们能看懂。万志平每次回来，都要帮三叔批改作业，批到半夜。万豹说：“志平，你歇歇吧。”万志平说：“不歇。三叔，你当年教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县里要在乡中学建一栋教学楼，拨款二十万，但要求学校自筹五万。校长愁得睡不着觉，开会的时候说：“咱们学校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五万？”老师们都不说话。万志平站起来，说：“校长，我来想办法。”

他回到鹰嘴砬子，找万志强商量。万志强听了，想了想，说：“砖厂和石材厂这几年攒了点钱，可以拿出一部分。但两万块顶天了，五万不够。”万志平说：“二哥，两万就两万。剩下的三万，我去找林书记。”

林志远在乡里当了几年书记，把鹰嘴砬子一带搞得红红火火，威信很高。他听了万志平的话，说：“志平，乡里也困难，拿不出三万。但我可以帮你跑跑县里，看看能不能多拨点款。”万志平说：“林书记，拜托你了。”

林志远跑了一个多月，从县教育局争取了两万，又从县财政争取了一万。加上万志强的两万，五万凑齐了。教学楼开工那天，校长握着万志平的手说：“万老师，你是学校的功臣。”万志平说：“校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村人、全乡人的功劳。”

教学楼盖了半年，秋天就竣工了。三层小楼，红砖青瓦，玻璃窗户，亮堂堂的。全校师生搬进新楼那天，举行了升旗仪式。万志平站在操场上，看着国旗在楼顶飘扬，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起了三叔万豹，想起了三叔在祠堂里教书的那些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黑板是水泥墙上刷的黑漆，粉笔是劣质的，一写就断。现在好了，新教室，新课桌，新黑板，新粉笔。孩子们不用再受那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