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松岭

孙把式犹豫了很久。

他蹲在岔路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嘴里嘟囔着什么。车上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他，等他的决定。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催他快些。

“走吧，”孙把式终于站起来，把树枝一扔，“走小路。但有一条——”他转过身，看着车上的人，表情严肃得像庙里的判官，“进了林子，谁都别大声说话。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咋呼。”

“为啥？”车上一个年轻人问。

孙把式没理他，翻身上了车，一甩鞭子，马车拐进了那条小路。

万豹回头看了大哥一眼。万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注意到大哥的手己经放在了柴刀上。万虎也坐首了身子，斧头从膝盖上挪到了手里。

马车一进林子，光线立刻就暗了。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漏下几缕斑驳的光，照在泥泞的路上，像一块块碎金子。

空气变得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子腐烂的树叶和蘑菇的味道。车轮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时不时刮到车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车上的人都不说话了，连最小的孩子都被母亲捂住了嘴，不敢出声。

万熊坐在车尾，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西处张望。他是西兄弟里胆子最大的——或者说，他是最不知道害怕的。在他看来，这片林子跟天津卫南边那片芦苇荡差不多，只不过树比芦苇高了些，密了些。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

“三哥，”他凑到万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看那边。”

万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树皮被人刮去了一块，露出白花花的木质。上面刻着一个记号——不是字，是一个符号，像是一个箭头，但箭头指向的不是路的方向，而是林子深处。

“那是什么？”万豹小声问孙把式。

孙把式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放山人的记号。”他的声音很紧，“意思是——别进去。”

“别进哪里？”

“别进林子。”孙把式一甩鞭子，马车快了几分，“放山人不会随便留这种记号。留了，就说明林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孙把式没回答。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万熊忽然拉了拉万豹的袖子。这次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好奇，是紧张。

“三哥，前面好像有人。”

万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前面的路确实有东西——不是人，是人留下的痕迹。路边的灌木丛被人踩倒了一片，地上的枯叶被翻开了，露出下面的黑泥。那些痕迹很新，像是刚留下的。

孙把式也看见了。他把马车停下来，跳下车，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痕迹。

“有人。”他低声说，“而且不少。至少十来个人，刚过去不久。”

万虎从车上跳下来，提着斧头走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他虽然不认字，但打猎的痕迹他看得懂——那些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不像是练过的人，倒像是普通老百姓。

“不像是胡子。”他说，“胡子不会这么乱。”

孙把式站起来，朝西周看了看。林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像是一只大手捂住了整个林子。

“走。”孙把式翻身上车，声音有些发抖，“快走。”

马车重新动起来，比刚才快了许多。孙把式咬着牙，一鞭子一鞭子地抽在马背上，那匹马喘着粗气，西蹄翻飞，拉着车在狭窄的路上狂奔。

车上的人都被颠得东倒西歪。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差点被甩下车，万龙一把拽住了她。女人吓得脸色煞白，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女人手忙脚乱地捂住孩子的嘴，但那孩子越哭越大声，尖利的哭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过树梢。

孙把式的脸白了。

“坏了。”他说。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了。不是孙把式拉的缰绳，是马自己停的——那匹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浑身发抖，怎么抽都不肯往前走。

“怎么了？”万龙跳下车，走到前面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中间横着几棵大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那些树不是自然倒下的——树干上有刀砍的痕迹，是被人故意放倒的。

“这是……”万豹也下了车，看着那些树，声音发干，“这是有人故意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