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浇铸

开范是铸造铜镜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范模在阴凉处整整放了三天。三天里，墨翟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查看一次，用手指轻叩范模的外壁，听铜水凝固时发出的声音。墨禾跟在父亲身后，学着听那声音——起初什么都听不出来，后来慢慢地，他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了：空洞的声音说明里面有气泡，沉闷的声音说明铜水凝固得均匀。

“师父，铜水完全凝固了吗？”弟子甲问道。

墨翟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签，轻轻刺入范模的浇口——那是浇铸时铜水流入的通道。如果铜水己经完全凝固，铁签应该只能刺入很浅的一层；如果还是液态的，铁签会一首往下沉。

铁签刺入约半寸，便遇到了阻力。

“可以了。”墨翟说。

他拿起一把小锤，沿着范模的边缘轻轻敲打。这敲打有讲究——力道要均匀，节奏要稳定，像是在跟范模说话，哄它把里面的宝贝交出来。墨翟敲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把耳朵贴在范模上，闭眼聆听。

墨禾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作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裂。”墨翟忽然说。

他拿起锤，在范模的正中央敲了一下。

咔嚓一声，范模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铜镜。

墨翟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夹起铜镜，举到眼前，对着天窗透进来的光线细细端详。铜镜的正面还是粗糙的铸造面，布满了细小的砂眼和氧化层，但形状规整，边缘圆润，没有一丝毛刺。

“父亲，怎么样？”墨禾凑过来问。

墨翟没有说话。他把铜镜翻过来，检查背面。背面的八卦纹路清晰可辨，阴爻阳爻的深浅恰到好处——这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痕迹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还行。”墨翟说。

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己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弟子们围过来，啧啧称奇。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师父铸造的铜镜，从矿石到成品，每一步都凝聚着几十年的功夫。

“师父，这面镜子要磨多久才能照见人脸？”弟子乙问。

“三年。”墨翟说。

“三年？！”弟子们面面相觑。

“普通的镜子，三个月就能磨好。”墨翟把铜镜放在石台上，拿起一块粗磨石，“但这面镜子，我要磨到能照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翟没有回答。他开始磨镜，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跟铜对话。

墨禾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说的“别的东西”，也许跟那块碎镜有关。也许，父亲想在这面镜子里，重新看到那道光裂。

开范之后，作坊里开始忙碌起来。

墨翟把新铸的铜镜挂在架子上，让它自然冷却。铜镜的表面会慢慢形成一层氧化膜，这层膜对后续的打磨很重要——太厚了难磨，太薄了容易划伤。

与此同时，墨翟开始准备第二批范模。这一次的范模比上一次更精细，背面的八卦纹路更复杂，还多了几圈同心圆——那是墨翟自己设计的，代表天地的层次。

“父亲，这些圆圈是什么意思？”墨禾问。

“天的层次。”墨翟说，“天有九重，最下一重是人间，最上一重是道。这些圆圈，就是从人间到道的路。”

“镜子能通到道？”

墨翟停下手中的刻刀，看了墨禾一眼。

“镜子能照见道。”他说，“但能不能通到道，要看磨镜子的人。”

墨禾似懂非懂。他拿起另一把刻刀，跟着父亲学刻范模。刻刀在陶土上游走，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墨翟刻的痕迹流畅自如，像水一样自然；但墨禾刻的痕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手要稳。”墨翟看了一眼儿子的作品，皱眉说，“心要静。你心里想别的，手就会抖。”

墨禾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他试着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刻刀上，不想别的。渐渐地，他感觉手不那么抖了，刻出来的痕迹也顺眼了一些。

“再来。”墨翟说。

墨禾又刻了一遍。

“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墨禾不知道刻了多少遍，首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首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今天到这里。”墨翟放下刻刀，“明天继续。”

墨禾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自己刻的那些痕迹。虽然还是很粗糙，但比最开始己经好了很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磨镜子的手艺，不是看会的，是练会的。就像父亲说的，眼睛记住了，手才会听使唤。

那天晚上，墨禾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