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故人

涤生文阁的门半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楚生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透过门缝能看见那人穿着件湖蓝色的锦袍，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背挺得笔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搓。

紧张。

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紧张，是那种被人按着头，逼着来的紧张。

像小时候被老师叫到跟前背书，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楚生推开门走进去，里头的人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周世充。

比上个月瘦了点，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

以前穿得花里胡哨，像只开了屏的孔雀，今天这身湖蓝色素净了不少，倒有几分人样。

就是那张脸还是白的，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熬夜熬出来的白，眼底带着青。

两人对视了一眼。周世充先移开目光。

“楚、楚公子。”他拱了拱手，声音有点干。

楚生没说话，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周世充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坐的时候椅子又响了一声，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那声响吓了一跳。

楚生看着他，没催。

柜台上的茶壶还温着。

楚生倒了一杯，推过去。

周世充愣了一下，伸手去接，手指碰到茶杯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茶杯在桌上晃了晃，没倒。他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楚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喝口茶吧，不用那么紧张。”楚生说。

周世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烫，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了，但这一口好像让他稳当了一点，手不抖了，呼吸也匀了。

“楚公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上个月的事，是我不好，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没有背书，没有念稿。

就三个字，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能说出来。

楚生看着他，没接话，他也愣了一下，他想到周世充可能是来下战书，可能是来捣乱的，但唯独没有想到此人是来道歉的。

周世充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杯茶，看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楚生靠在椅背上。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世充沉默了一会儿，他搓了搓手，手指头又开始抖了。

“是我爹让我来的。”他说，声音很轻。

“他说你现在不一样了，让我来跟你道个歉，把以前的事揭过去。”

楚生看着他，“哪里不一样了？”

周世充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以前你跟我一样，逛窑子，赌钱，混日子，我爹看见我就烦，你爹看见你也烦，咱俩也算是难兄难弟。”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就突然……突然就变了，会写诗了，会教书了，会开店了，连郑明远都请你当先生，我爹说你现在是个人物了，让我别跟你作对，他说——他说你以后绝对是有出息的人。”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

他抬起头，看着楚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楚公子，你自己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吗？”

楚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爹还说什么了？”

周世充见他不答，也没追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去。动作很快，像是突然改了主意。

“东西是我爹让带的。”他指了指门口。

“两匹绸缎，一对玉佩，一套茶具，还有五十两银子，他说让你收下，别嫌少。”

楚生看了一眼门口那辆马车。车帘掀着，能看见里头摞着几个盒子，红绸子包着，看着不便宜。

“东西先放着。”他说。

周世充点点头，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椅子又响了一声，这回他没抖。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停下来。

楚生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走。

周世充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

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还有什么事吗？”

“楚公子，”他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

楚生认真的看着他。

周世充走回来，在椅子边上站住，没坐。

他低头看着楚生，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爹还让我跟你说，最近有人在打你的主意，朝廷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