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胡老板

楚让复职的第三天，翰林院的人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位楚编修，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做事认真但不较真，待人温和但不亲近，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但跟谁都不深交。

同僚们提起他，都说“楚编修人挺好的”，但要说他有什么特点，没人说得上来。

现在的他还是那样。

见人先笑，说话慢条斯理，从不跟人红脸。

但有几个敏锐的人发现，楚让最近往档案库跑得有点勤。

翰林院的档案库在后院西侧，三间大屋，里面堆着历朝历代的诏令、奏折、邸报、官员考绩、宗室玉牒。

但凡朝廷需要存档的东西，这里都有一份。

楚让每天下午都会去待一个时辰，有时候更长。

他去的时候不带书吏，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手里从来不拿东西，但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

有人问他在查什么，他笑着说：“编修《大周典籍》，需要核对一些旧档。”问的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编修《大周典籍》是翰林院今年的头等大事，楚让又是主编之一，查档案合情合理。

但没人知道，楚让翻的那些档案，跟《大周典籍》没有一文钱关系。

他查的是庆王。

第西天下午，楚让又在档案库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把能找到的关于庆王赵嘉淮的所有记录都翻了出来。

永熙年间的封王诏书、乾元年间的俸禄记录、差遣任命、赏赐清单、甚至是庆王府每年的炭火供应。

这些记录里，看不出什么问题。

庆王是先帝的幼弟，永熙十年封王，食邑一万户，乾元年间管过宗正寺、管过太常寺，景和元年之后就没有再领过实职，只挂着一个“宗正卿”的虚衔。

从纸面上看，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亲王，该有的待遇都有，该管的差事都管过，该退的时候也退了。

但楚让发现了一个细节。

乾元十五年，庆王的食邑从一万户增加到了一万两千户。

增加的这两千户，不是从别的亲王那里划过来的，是从户部首辖的皇庄里划出来的。

皇庄的收入，归内库。

内库的钱，归皇上管。

但庆王增加的这两千户食邑，偏偏是从皇庄里划的，也就是说，这两千户的税赋，本来该进内库，现在进了庆王的腰包。

谁批的？

楚让翻了后面的记录，没有找到批文。

只有一条记录，写着“乾元十五年正月，奉旨增庆王食邑二千户，自皇庄划拨”。

奉旨，奉谁的旨？先帝的，但先帝为什么要给庆王增加食邑？

乾元十五年，边关在打仗，国库吃紧，先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一个亲王增加食邑？

楚让把这条记录抄了下来，折好，揣进袖子里。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档案库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朝这边来的。

楚让的动作很快。

他把档案盒放回架子上，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拿起旁边一本《永熙十年宗室封爵录》，翻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装出一副正在认真研读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翰林院的一个书吏，姓孙，三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很和气。

他跟楚让打了个招呼，说“楚大人还在忙呢”，然后走到对面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找了一本什么书，就走了。

楚让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出去。

门关上之后，楚让的笑容慢慢收了。

孙书吏，他在翰林院干了八年，管的就是档案库。

以前楚让来查档案，他从来不跟进来。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楚让把手里那本《永熙十年宗室封爵录》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出了档案库。

路过孙书吏的值房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孙书吏坐在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看起来一切如常。

楚让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从明天开始，查档案的时候，要更小心。

第五天。

楚让换了一个方向。

他不查庆王本人了，他查庆王身边的人。

庆王府的长史、司马、属官，庆王妃的娘家，庆王世子赵德邦的履历，这些人，比庆王本人更容易露出破绽。

他查到了一个人。

庆王长史，名叫周文彬。

景和元年被任命为庆王府长史，此前在户部任职，官至郎中。

户部郎中，乾元年间的户部郎中。

楚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翻出乾元十五年的户部官员名单，找到了周文彬的名字，乾元十五年，周文彬任户部郎中，分管的是……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