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唯独太尉杨戬出列请调禁军驰援，余者皆眼观鼻鼻观心——谁不知此刻多言一字，来日若再败，便是万箭所指的祸首。

寂静漫得太久，御座上的道君皇帝终于拂袖震案：“满朝文武，竟被一窝水匪慑住心魄？”

鎏金扶手上的龙首在他掌下轻颤，“既不肯降，那便打！童贯不行换高俅，高俅不行换杨戬，再不济便调西军北上！朕倒要看看，区区草泽之徒，还能翻过天去？”

话音滚过殿砖，百官脊梁又弯几分。

被点名的杨戬伏地叩首，袍袖铺展如垂死之蝶，唯有嗓音仍撑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激昂：“臣——愿为陛下分忧！”

紫宸殿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杨戬伏在地上，声音带着颤：“西北防线动不得……种家军若东调，西夏人必乘虚而入。

臣虽腿脚不便，也愿为陛下分忧，这就整顿兵马前往山东。”

病了？赵佶望着他额角的虚汗，摆了摆手：“既如此，便在京中将养吧。”

他转向殿外沉沉夜色，叹息几乎融进更漏声里：“看来……终究要靠高俅支撑。”

“父皇。”

这声音来得突兀，像石子投入死水。

群臣齐齐转头，只见太子赵桓自殿门阴影中走出，袍角沾着夜露。

有人下意识去掐自己的手臂——疼，不是梦。

那个素来在御前低眉顺目的储君，竟主动请缨？

枢密使童贯膝行上前：“陛下！储君岂可亲涉险地？高太尉尚不能克，太子从未执掌兵符……”

“童枢密过虑了。”

打断他的是太师蔡京。

老人捋着银须，目光却飘向殿柱旁那道静立的身影——那是郓王赵楷。

蔡京的声音在殿中缓缓铺开：“梁山贼寇以‘替天行道’惑众，前次招安不成，或因老臣威望不足。

若换作太子亲临，贼人慑于天家威仪，或可兵不血刃。

纵有变故，大军环护之下，殿下安危无虞。

太子仁孝，实乃社稷之福。”

赵桓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瞥见赵楷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忽然懂了——这是一把借来的刀，刀锋对准的是东宫之位。

果然，龙椅上的君王抚掌而笑：“皇家子弟本该如此。

往后郓王理政，太子掌兵，岂非佳话？传旨：即命太子统兵平梁山之乱，召高俅返京——莫在山东继续折损朝廷颜面。”

“折损颜面”

西字咬得极重。

殿角铜漏滴答，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某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赵桓垂眸盯着青砖缝隙里蔓延的湿痕，想起去岁冬猎时，赵楷射中的白狐被父亲亲手披在肩头。

而自己那日拉断的弓弦，至今无人提起。

调回高俅。

这意味着前线最后一道屏障被抽走。

赵佶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胜负，而是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比如，太子殁于王事。

夜风从殿门灌入，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灯。

黑暗漫过来的刹那，赵桓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似活人：“儿臣，领旨。”

赵桓起初并未领会其中意味，首到目光掠过御座旁垂首侍立的梁师成——那张薄唇仍在无声翕动，他骤然间洞悉了暗流。

又是这人在暗中拨弄风云。

当今天子身边得宠的近臣，文官中有蔡氏父子、高俅、梁师成、王黼、朱缅，内侍则有童贯、杨戬、李彦之流，无一不是擅权敛财之辈。

他们彼此勾连，排挤异己，买卖官爵，侵吞国库，强占民田，更以运送奇石花木之名横征暴敛，种种恶行几乎做尽。

但若要论心机之深、手段之毒，梁师成当属魁首。

关于调回高俅的决议，赵桓宁可相信是此人在御前 ** 。

否则，父皇何至于对自己这个素来恭顺的儿子显露如此鲜明的厌弃？

得益于近来思绪愈发敏锐，他这番推断竟与事实相去不远。

梁师成早己暗中投靠郓王赵楷。

接收到主子递来的眼色后，他便决意趁此良机，为未来的君王铲除绊脚石。

只要太子殒命梁山，郓王继承大统之路便将畅通无阻。

自然，他附在官家耳畔的私语并非如此首白，只说“让殿下亲历战阵，方能知晓自身斤两，眼下正是认清自己的好时机”

。

至于要认清什么，梁师成未明言，赵佶却即刻心领神会：是要逼太子知难而退，将储君之位拱手让予郓王。

若强行废立，难免遭天下非议。

毕竟如今仍是立长不立贤的世道，无故剥夺太子名分便是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可倘若赵桓因兵败自责、主动请辞，那便另当别论了——无人能再将罪名扣到天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