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铁骑西征

霍嬗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猛地挣脱霍光的手，小小的身子从他怀里滑下来，光着一双小靴子，踩在微凉的泥土上，朝前跑了几步，站在土坡最边缘。

小小的身影立在春风里，单薄却倔强，像一株等待归人的小松柏。

他站在春风里，望着那条望不到尽头的大道，望着那面快要消失在天地尽头的“霍”字大旗，猛地扯开嗓子，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放声大喊：

“阿父——！”

“阿父早点回来——！”

稚嫩的声音尖锐而清脆，穿透春风，穿透黄土，穿透远方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远远地传了出去，飘向西方，飘向父亲离去的方向，飘进每一个牵挂之人的心底。

霍光心头一酸，快步上前，想要拉住他，怕他摔下土坡，怕他哭坏了身子。

可霍嬗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站在原地，小手拢在嘴边，一遍又一遍，拼命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执着：

“阿父——！嬗儿等你——！”

“嬗儿会乖——！不哭——！”

“阿父一定要早点回来——！”

他喊着喊着，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稚嫩的小脸滚滚而下，砸在衣襟上，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呜咽，只是拼命地挥着小手，望着远方，望着那面再也看不见的旗帜，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满是不舍与期盼。

霍光走到他身边，轻轻弯腰，把他小小的身子紧紧抱进怀里，用狐裘斗篷裹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霍嬗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霍光的肩上，“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稚嫩而悲伤，撕心裂肺，在春风里久久回荡，撞得人心头发酸：

“叔叔……阿父……”

“阿父他……会回来的……对不对……”

“嬗儿要阿父……嬗儿想阿父……”

霍光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承诺，是期盼，更是必胜的信念：

“会的。”

“嬗儿不哭，阿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回来。”

“他答应过你，要平平安安回到嬗儿身边，就一定会做到。大将军府里，有舅公，有公主祖母，有三位表哥陪着嬗儿，我们一起等阿父凯旋。”

远方，那面“霍”字大旗，终于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

春风依旧吹拂，却带走了满坡的哭声，带走了满心的牵挂，也带走了长安城里，最温柔的期盼。

大军己远。

霍去病策马走在全军最前方，身后是浩浩荡荡、连绵十里的三万铁骑，铁蹄声声，旌旗猎猎，气势吞天。

他身姿挺拔如枪，目光坚定如炬，始终目视前方，望着那条通往河西、通往祁连山、通往战场的大道，神色沉稳，一身战意，凛然无双。

风沙掠过他的甲胄，晨雾沾湿他的披风，却丝毫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身为三军统帅，他不能回头，回头便会乱了军心，回头便会柔了心肠。

他必须以最坚毅的姿态，带领大汉儿郎奔赴战场，必须以最无畏的勇气，横扫匈奴，平定河西。

可没有人看见，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己经悄悄伸进怀中，轻轻按在了那枚贴身存放的玉佩上。

指尖，触碰到那两个歪歪扭扭、稚嫩无比的刻字。

阿父。

一瞬间，所有的冰冷、肃杀、坚毅，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化开了一角。

那是属于父亲的温柔，是属于家人的牵挂，是万里沙场也割不断的血脉相连，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的归家执念。

他忽然想起昨夜。

侯府的灯火温暖柔和，霍嬗趴在他的膝头，小脑袋仰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只乖巧的小奶猫，认真地问：

“阿父，你打完坏人，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当时笑着，伸手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指尖触到柔软的肌肤，心底满是柔情，点头答道：

“对。阿父答应嬗儿，一定回来。”

霍嬗立刻伸出小小的小拇指，抬到他面前，一脸认真，小脸蛋绷得紧紧的，满是郑重：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儿子温热柔软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

那是孩童最纯粹的约定，是父亲最郑重的承诺，比军令更重，比战功更珍，是他此生无论如何都要兑现的誓言。

霍去病低头，看着怀中玉佩的位置，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弧度。

那是横扫千军的战神，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温柔，只属于他的幼子，只属于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