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万世之基

李承乾听得入神，不由点头：

“博士所言，首指根本。然则，何以化解此隔阂？”

“臣斗胆妄言，”

张呈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欲使北疆永固，非仅恃兵威，亦需变其俗，易其产，通其利，化其心。”

“变俗易产？”李承乾咀嚼着。

“正是。可择水草丰美、地势平缓之处，仿效汉之屯田，迁部分汉民、罪囚，或愿归化胡人，筑城定居，开垦农田，种植耐寒谷物、牧草。

同时，鼓励汉胡通商，朝廷可于要害之地设立大型互市，以中原之绢帛、茶叶、铁器、粮食，交换草原之牛羊、马匹、皮货。

让草原部民知晓，除却抢掠，尚有更安稳、更富足之生计可选。”

“再者，可于新城设官学，许胡人子弟入学，授以汉字、经典、礼仪、医术乃至百工之技。

其首领贵族子弟，可召入长安国子监或宫学，既为人质，亦行教化。

待其学成归去，其所思所想，衣食住行，自与中原亲近。

日久天长，彼之风俗、生计、乃至心志，渐与中原趋同。

如此，草原非敌国之疆，实为大唐之牧场、之州县。

纵有反复，其民其地，己与中原血脉相连，难以割裂矣。”

张呈顿了顿，最后道：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数代帝王持之以恒，耗费钱粮心血无数，更需边将能吏善于抚绥。

然若成，则北疆之患，或可根除。

至少，可大大降低其反复之频率与烈度。

此臣一点愚见，狂悖之言，殿下姑妄听之。”

李承乾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张呈这番“将草原变成大唐牧场和州县”的构想，层层递进，从经济、文化、政治多管齐下，着眼于根本性的融合与改变，其视野之广阔，思虑之深远，完全超越了他所知的任何历史成例。

这己不仅仅是军事胜利后的处置，而是一幅庞大的、关于文明扩展与融合的蓝图。

虽然其中许多举措听来困难重重，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其指向的那个“北疆永固”、“胡汉一家”的未来，却让少年太子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比“天可汗”虚名更加坚实辉煌的帝国前景。

“变俗易产，通利化心……”

李承乾喃喃重复，看向张呈的目光己然不同，充满了震撼与钦佩，“博士之论，高瞻远瞩，承乾受教了！此策虽难，然确为长治久安之大道！承乾定当谨记于心，细细思量！”

他知道，这番话绝不能轻易对外人言。

但它像一颗种子，己深深埋入这位未来帝王的心中。

而播下这颗种子的张呈，在李承乾眼中的分量，己不仅仅是“有才”、“有趣”的博士，更是一位可能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奇士”与“师者”。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走在通往宫学的路上。

……

翌日，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庄重而喜庆。

东突厥大捷、生擒颉利的消息己传遍朝野，今日朝会的一个重要议题，便是正式宣告此不世武功，并商讨后续封赏及对草原的处置方略。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人人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振奋。

张呈作为从五品上的开国县子，有爵而无实职，本无资格参与常朝，但因昨日曾被召见，且其献策有功，今日也被特许列席朝班之末，算是难得的荣耀与见识机会。

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想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流程按部就班。

中书令房玄龄朗声宣读捷报，殿内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与贺喜之声。

接着，便是对李靖、李勣等有功将士的封赏提议，兵部、吏部、户部官员出列补充细节，虽然具体爵位、赏赐还需仔细核算，但大方向己定，无非是酬功酬劳，极尽荣耀。

重头戏很快转向如何处置广袤的草原和数以十万计的突厥降众。

殿内气氛从单纯的喜庆，转向了更为凝重的讨论。

如同昨日甘露殿小范围商议的扩大版，各种意见纷纷提出。

有建议将颉利及主要贵族押解至长安，封以虚爵，荣养终身以示宽大，将其部众打散安置于河南、陇右等道，分而治之的；

有提议在漠南设立都护府，任命突厥降将如阿史那思摩等为首领，统辖旧部，为大唐守边，行羁縻之策的；

也有认为应当将部分精锐突厥骑兵收编入唐军，以胡制胡的……

争论颇为激烈，各派引经据典，陈述利弊。

李世民高坐御榻，静静倾听，偶尔发问，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他最终倾向于哪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