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渊城,城主府。
暮色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一丝丝地渗进来,将议事厅地面青金石上的莲花纹样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灰色。厅内没有掌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点残存的惨淡日光,勉强勾勒出厅中肃穆陈设的轮廓,也映出两尊如同沉默雕像的人影。
宋副城主端坐于主位下首,身姿笔挺如崖边孤松,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青色锦袍,袍摆及袖口处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云水暗纹,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威严。双手平放于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面色沉凝,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上一份摊开的卷宗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此次对玉扇茶楼“叛逆”的清剿“战果”、人员伤亡、缴获清单以及后续的处置建议。他整个人如同一口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幽深难测,叫人揣摩不透其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与思量。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此刻正眉头紧锁的严副城主。与宋副城主的端谨沉凝截然不同,这位严副城主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凛冽煞气。
他身着一件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犀角带,袖口处还沾染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那是今日下午,他在暗牢刑房中,审讯那几名擒获的明道堂“要犯”时,不慎溅上的。
“啪!”
严副城主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猛地一拍扶手。他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对面的宋副城主,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与质疑,在空旷寂静的议事厅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宋师兄!我听说,你已下令解了城中戒严,四门也已重新开放,只留下寻常的进出盘查?”
宋副城主缓缓抬起头,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迎上严副城主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开口道:“是。严师弟有何高见?”
“有何高见?” 严副城主几乎要被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气笑了,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后的官帽椅被他这猛地一推,向后滑动半尺,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宋师兄,你难道不知那明道堂妖女越池秋至今在逃?你难道不知那日出手救走她的神秘高手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潜伏在我灵渊城左近,虎视眈眈?此刻解了戒严,大开城门,岂不是纵虎归山,给那些乱党余孽喘息,乃至反扑的机会?这岂不是拿我灵渊城的安危当儿戏?”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韩城主离城前,明明白白将城中一应事务托付你我二人,殷殷嘱托,务要确保灵渊城稳如磐石,不容有失!如今叛逆未清,首恶在逃,正是该犁庭扫穴之时!宋师兄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解除戒严,收缩人手,这……这究竟是何道理?若是让明道堂残余死灰复燃,你我二人如何向韩城主交代?如何向道宗交代?”
面对严副城主连珠炮般的质问,宋副城主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他只是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灵茶,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汤入喉,带来一丝苦涩的回味。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严师弟,稍安勿躁。” 宋副城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且先坐下。此事,宋某正要与你分说。”
严副城主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噎了一下,胸中怒气更盛,但见对方神情严肃,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坐回椅上,一双虎目依旧紧紧盯着宋副城主,等他给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也必须说服自己的“合理”解释。
宋副城主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卷宗,手指在上面轻轻拂过,缓缓道:“严师弟,此番我等雷霆出击,围剿玉扇茶楼,将明道堂潜伏于我灵渊城多年的据点一举端掉,当场格杀顽抗者七人,生擒党羽及关联者一十三人。此战,可谓战果颇丰。”
“更为难得的是,行动虽疾如烈火,却并未在城中引发大规模骚乱,波及有限,此乃大功一件。待城主归来,知晓你我处置得当,必不会吝于嘉奖。”
严副城主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首恶未擒,何谈大功”,但宋副城主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话锋顺势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凝。
“为兄以为,既然首恶越池秋已然远遁,不知所踪,而其党羽也有不少已经落网,明道堂在灵渊城的根基已经遭到重创,元气大伤。此事……当可暂告一段落,不宜再大动干戈,以免……”
“暂告一段落?” 严副城主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不由自主地再次拔高,打断了宋副城主的话,“宋师兄,除恶务尽的道理,难道还要我多说?那越池秋乃是明道堂在灵渊城经营多年的元老,知晓多少机密?与东南乃至其他地方的叛逆如何联络?此刻正该乘胜追击,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捕!怎能就此收手,给她喘息之机?”
他越说越激动,再次拍案:“若因我等一时手软,任由这妖女走脱,将来她挟恨报复,或是与东南余孽勾结,又当如何?还是说……”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加明显的讥讽与不满:“宋师兄是怕了那不知来历的神秘高手,怕他来找你我的麻烦?故而才想着息事宁人,解除戒严?”
最后这句话,已是有些诛心,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宋副城主的胆识与动机了。
宋副城主的脸色终于沉了沉,但他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严副城主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幽深冰冷,让严副城主心头莫名一凛,竟生出几分不适。
“严师弟,” 宋副城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添了几分重量,“你说除恶务尽,这道理,没有人比宋某更清楚。我执掌灵渊城卫戍多年,手上沾染的鲜血,只怕不比师弟你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喑涩:“可你也别忘了,明道堂为何能在东南一呼百应,搅动风云?为何能在我灵渊城这等紧要之地,潜伏这么多年而不被我等及早察觉?为什么明明只是个屡遭道宗镇压的乱党,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加入?而且……在玉扇茶楼被拔除后,城中暗地里非议我城主府行事过于酷烈、牵连过广的声音,严师弟,你难道就真的一句都没听到?”
议事厅中骤然一静。只有窗外暮色更深,风声穿过庭院假山石孔,带来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呜咽。
严副城主脸上的怒色凝滞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他不是蠢人,自然听出了宋副城主话中的深意。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宋副城主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继续用那种沉稳剖析的语调,层层推进。
“道宗这些年,对下辖各城、各附属势力的索取,日益加重。摊派的名目越来越多,份额越来越大。灵渊城地处要冲,商旅繁盛,看似光鲜,可这光鲜之下,是无数散修、中小势力被层层盘剥,修行资源日益匮乏,道途艰辛。城内郑家、碧波阁等势力,看似对我城主府恭顺有加,对道宗敕令不敢违抗,可实则,他们心中就毫无怨言?就当真毫无二心?”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严副城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严副城主心头:“今日,我们可以对明道堂的‘余孽’赶尽杀绝,株连蔓引,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可明日,那些早已怨声载道、生计艰难的散修,那些利益同样受损的势力和商会,会不会因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对城主府,对你我,生出更大的不满,甚至……群起而攻之?”
“城主在时,以其涤妄修为与铁腕手段,自然可震慑宵小,压下一切异声,无人敢造次。可他老人家如今远在东北,归期未定。” 宋副城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严师弟,你告诉我,真到了那一天,城中散修躁动,各大势力借机发难,暗流成为滔天巨浪,你我二人,仅凭城主府现有力量,哪个能顶得住这汹汹众怒?届时局面失控,道宗怪罪下来,是你来担这个‘处置失当、动摇一方’的罪名,还是我来担?”
严副城主被他这一连串冷静到残酷的诘问,问得脸色数变,从开始的涨红,到惊怒,再到铁青,最后竟隐隐有些发白。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青筋毕露,额角甚至隐隐沁出细密的冷汗。
宋副城主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更非凭空臆测。灵渊城中,散修数量占了六七成,平日为些许灵石资源就能争得头破血流,可若真被某种情绪或利益驱动,联合起来,那将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更何况,还有郑家、碧波阁这些地头蛇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与城主府的关系本就微妙,若有机会,绝不介意落井下石。
城主府如今虽有他们两位副城主,数位玄根供奉,看似实力雄厚。可若真与全城大部分散修乃至其他几家大势力同时对立,胜算几何?即便能凭借高手和阵法压下去,也必然是元气大伤,血流成河,灵渊城的繁华毁于一旦。到时,道宗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两个“办事不力”的副城主?
想到那可能的后果,严副城主方才那股炽烈的气势,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他喉咙有些发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好像自己心中所有急于求成的理由,在宋副城主描绘的可怕图景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愚蠢。
宋副城主见他气势被夺,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为今之计,绝非继续扩大搜捕,搞得风声鹤唳,鸡飞狗跳。那只会将更多本可中立、甚至因为明道堂被剿而对我城主府心生敬畏的人,推向同情明道堂的立场,至少是推向对城主府不满的对立面。这是在为我们自己制造敌人,是在釜底抽薪。”
“越池秋虽逃,但玉扇茶楼已封,其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被斩断大半。即便她侥幸不死,也已成丧家之犬,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再来窥伺我灵渊城。当务之急,是稳住城中局势,安抚人心,恢复秩序。”
严副城主脸色变幻,心中虽仍有些不甘,但也知宋副城主所言在理,是稳妥之策。他冷哼一声,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质疑:“那依师兄之意,难道就因为顾忌那些散修和势力的想法,我们就束手束脚,投鼠忌器?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碰?那我太始道宗的威仪何在?我城主府此次行动,损兵折将,却让首恶逃脱,面子又往哪里搁?若是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灵渊城主府无能?”
宋副城主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关于“面子”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严师弟,顾长老与两位供奉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可需从府库中调用些珍稀丹药?”
严副城主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据实答道:“顾长老那柄‘镇岳’重剑与他本命相连,剑身被寒毒侵染,灵性大损,正在设法祛除寒毒,温养剑灵。陈供奉右臂经脉被阴寒之力冻结,虽用‘阳和丹’保住了手臂,但寒气已侵入肺腑,没有大半年静心调养,难以恢复旧观。李供奉……本命灵兽被杀,反噬最重,伤了神魂,如今还在闭关稳固伤势,气息时有波动。”
提及此事,严副城主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恼恨。
宋副城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可曾详细问过顾长老,那日他们在城外老林之中,与那救走越池秋的神秘高手交手,对方究竟用了何种手段?功法路数如何?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严副城主眉头紧皱,不明白宋副城主反复追问此战细节的用意,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自然问过。顾长老说,那人一身寒冰属性功法出神入化,举手投足间寒气凛冽,不仅能轻易冻住他的重剑灵光,更有一道诡异冰鞭,灵动刁钻,防不胜防。陈供奉的阴风扇、李供奉的火蟾,在其面前不堪一击。至于修为……”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与不甘,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顾长老事后反复思量推断,说那人出手时灵力凝练浑厚,远超于他,对寒冰之力的掌控更是精微入化,绝非寻常玄根修士可比。他判断……那人的修为,至少是玄根后期,甚至……可能已触摸到涤妄境的边缘。”
“至少是玄根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涤妄。” 宋副城主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让严副城主心头猛地一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直视着严副城主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严副城主的心上。
“这样一个神秘高手,严师弟,你就不怕,我们若继续将搜捕之事闹得沸反盈天,满城风雨,逼得他潜入这灵渊城中……”
宋副城主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空旷而森严的议事厅,扫过窗外暮色中影影绰绰的亭台楼阁,最后重新落回严副城主的脸上,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对城主府里的众人,挨个进行报复?”
“轰!”
严副城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握紧,手背青筋暴起,脸色阵青阵白。
顾长老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玄根中期修为一手“镇岳剑诀”刚猛无俦,等闲玄根中期修士绝非其敌。另外两位供奉也都是玄根三四层的好手,各有绝技。三人联手,对付一个玄根初期的越池秋本是十拿九稳,却不料被一个神秘人杀得如此狼狈!
他方才只想着追捕叛逆,维护道宗与城主府的威严,却下意识地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他们此刻,正在面对一个实力远超预估、敌暗我明的可怕对手!继续大张旗鼓地搜捕,激怒这样一个高手,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后果?
对方若真如宋副城主所言,选择极端的方式对城主府进行报复……谁能挡得住?顾长老三人联手尚且不堪一击,他严某人又能撑几招?届时,恐怕不等道宗问罪,灵渊城主府便已从上到下,被血洗一空!
看到严副城主骤变的脸色,宋副城主知道,自己这番话,真正戳中了他的要害。畏惧,有时候比道理更能让人清醒。
“所以,” 宋副城主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越池秋要查,但不能明查,只能暗访。那神秘高手更要查,但绝不可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明面上,城主府已肃清叛逆,要还灵渊城以安宁。城中戒严解除,坊市重开,一切如旧,以安人心。”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继续道:“暗地里,挑选机警可靠的好手,撒出去,不限于灵渊城,往周边山脉、荒原、坊镇,暗中查访越池秋及那神秘高手的踪迹。同时,严密监控城中与玉扇茶楼有过密切往来的势力。”
“外松内紧,明收暗张。” 宋副城主总结道,“既要维持城中稳定,不给宵小可乘之机,也要继续追索叛逆下落,消除隐患。此乃当前局势下,最为稳妥之策。严师弟,你以为如何?”
严副城主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了数次,胸脯起伏,显然内心仍在激烈挣扎。但最终,宋副城主那一句“挨个报复”带来的寒意,以及对局势的清醒分析,压过了他急于求成的冲动。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一丝后怕都吐出去,整个人显得有些颓然。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无奈。
“罢了……宋师兄思虑周全,老成持重,是师弟我……急躁了。便依师兄之意,明面上,玉扇茶楼一案就此结案,安抚人心,恢复秩序。暗地里……我亲自挑选人手,撒出去,追查那妖女和神秘人的下落。城主府内外的防卫,也需加强,增补预警阵法。”
“如此甚好。” 宋副城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此事便劳烦严师弟多多费心。挑选的人手,务必可靠,宁可少而精,不可滥竽充数。至于加强防卫、增补阵法所需资源,你列个清单,我从府库中拨付。”
“是。” 严副城主抱了抱拳,起身,“那我这便去安排。”
“有劳。” 宋副城主也站起身,将严副城主送至厅外。
看着严副城主那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了更沉重担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宋副城主独自站在空旷的议事厅门口,负手而立,久久未动。
天光已彻底暗了下来,城主府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但议事厅前这片区域,却依旧沉浸在昏暗之中。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深青色的袍角。
他抬起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稳住局面,安抚人心,暗查叛逆,防备报复……这些,他都做了。可为什么,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这番布置而散去,反而如同这沉沉压下的夜色一般,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个救走越池秋的神秘高手,究竟是谁?是明道堂隐藏的底蕴?还是恰好路过的隐世高人?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预示着更深的波澜?
而灵渊城这看似恢复平静的水面之下,那些潜藏的暗流,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冲破这脆弱的平衡?
宋副城主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转身,缓步走回那依旧未曾点灯的议事厅。
“多事之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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