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开工的哨声刚响,突然有个任务下来了:第五监区抽调一部分人去修整监区边缘一个老旧水塔的基座。元子方监室这一层的人都在名单里。队伍被带到水塔下的空地,那里已经堆了些红砖、水泥和沙子。工作很明确:把远处堆放的砖块搬到水塔脚下,再用板车运到工人指定的位置。
这活儿纯粹卖力气,没什么技术含量,工分也按搬运数量算。王管教和其他狱警在阴凉处看着,犯人们两人一组,或搬或抬。元子方本来想趁这露天干活、肢体接触机会多的场合,再给成裕伟制造点“意外”。他盘算着,或许在搬砖交接时,可以“失手”让砖头砸到对方脚边,吓他一跳。
机会很快来了。虽然他和成裕伟没有被分到一组搬砖,但他们监室的人还是处在同一片区域内。元子方故意多搬了两块,显得很卖力,然后转身时,脚下似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硌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歪,手臂带着那摞砖就朝成裕伟那边偏了过去——他本意只是制造点惊险和泥灰。
然而,就在他重心偏移、腰部发力想稳住姿态的瞬间,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猛地从他后腰偏下的位置炸开,直窜上来,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手里的砖头“哗啦”一下全掉在了脚边,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呃……”元子方疼得弯下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是装的,是真疼,像是里面某根筋或者骨头别住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干什么呢?磨蹭!”不远处的王管教喝问。
“报告警官,”元子方忍着疼,直起一点身子,脸色发白,“腰……腰闪了一下,疼。”
王管教皱着眉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砖和旁边沉默站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的成裕伟。“闪了腰?”管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怀疑,“就搬几块砖?年纪轻轻哪那么娇气!别偷懒,赶紧收拾好,继续干活!完不成定额,今天工分别想要了。”
“警官,我真的闪到腰了……”元子方还想解释。
“快点!你是不是想消极面对劳动?”王管教根本不听,挥手打断,转身走回阴凉处。
元子方闭上嘴,把涌到喉咙口的痛呼和憋屈一起咽了回去。他慢慢蹲下,动作僵硬地捡起地上的砖,一块块重新摞好。每弯一次腰,后腰和尾椎那股牵连的钝痛就清晰一分。他咬着后槽牙,把砖搬到板车旁,再一块块码放整齐。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也分不清是累的还是疼的。
整个下午,他就在这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僵硬中度过。原本想找茬的心思早就被身体的痛苦碾得粉碎。他重复着搬砖、码放、推车的动作。成裕伟在他旁边沉默地干着自己的活,效率比他高得多,两人再没有任何“意外”接触。
晚点名时,元子方觉得不仅仅是腰,连带着尾椎往下、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也开始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又疼又痒的感觉,坐下和站起时尤其难受。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痔疮犯了。 估计是白天那下闪腰牵扯到了,加上忍着疼干活把自己累到了。
他心里一阵烦躁和自嘲。妈的,找茬没找成,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夜里,那地方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肿胀灼痛,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感觉更糟了,不仅那个部位肿痛加剧,连带着大腿根都有些牵扯的酸胀,走路时不得不微微岔开腿,步子迈得僵硬又滑稽。
起床列队时,他别扭的走路姿势引起了王管教的注意。
“元子方,你怎么回事?腿瘸了?”王管教背着手,目光审视。
“报告警官,”元子方忍着不适,尽量站直,“我……我痔疮犯了,有点严重,走路不方便。想去医务室看看。”
王管教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我看你就是想偷懒”的意味。“痔疮?”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里是监狱,不是养病的酒店。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吃点苦,忍忍就过去了。规矩你懂,上午的劳动先干着,真撑不住,中午收工再去医务室。” 这话听着是通融,实则是警告:别想借着小病小痛逃避劳动。
元子方不再吭声。他知道争辩没用。监狱的医务室与其说是治病的地方,不如说是个发放基础药物、处理简单外伤的窗口。里面常备的也就是些感冒药、止疼片、肠胃药、碘伏、纱布之类的。对于犯人们层出不穷的各种“疑难杂症”和慢性病,大多也就是开点最基础的药打发,或者要求“回去多休息”——但在监规和劳动定额面前,想要“休息”根本不可能。
上午的劳动没有去综合加工车间,而是继续清理水塔周围的杂物。元子方每弯一次腰,每用力一次,后面就是一阵难忍的胀痛。汗水湿透了里层的衣服,脸色越来越白。他咬着牙,动作迟缓地跟着队伍,感觉每分每秒都是煎熬。身体的痛苦压倒了一切,连对成裕伟的那点算计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食堂嘈杂的声音和浑浊的空气让他一阵阵头晕。他勉强打了点饭菜,坐下后却毫无食欲,只觉得浑身发冷,虚汗一阵阵地冒,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发花。他试图拿起勺子,手却抖得厉害。
“喂,你没事吧?”旁边的赵鑫察觉不对,碰了碰他胳膊。
元子方想摇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完整。一阵剧烈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虚脱和晕眩猛地袭来,他眼前最后的光亮被黑暗吞噬,手里的勺子“当啷”掉在桌上,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凳子上一头栽倒下去,歪倒在食堂油腻的水泥地上。
…………
一阵模糊的晕眩和嘈杂声渐渐退去。元子方感到自己躺在硬板床上,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与陈旧霉味混合的、特有的“医院”气味。他吃力地睁开眼,头顶是刷着绿漆、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他微微转头,发现自己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靠墙摆着两张和他身下一样的简易铁架病床,另一张空着。这里是监狱的医务室,比监室干净,但也仅此而已,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清冷。
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元子方没见过的年轻狱警,正打量着刚醒来的他。
“醒了?”女医生声音平淡,没什么多余情绪,“食堂晕倒送过来的。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元子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痒。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后腰的钝痛和身后那个部位火辣辣的肿胀痛楚也一并清晰起来,尤其是后者,此刻简直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他脸上发热,但在医生和警察面前,隐瞒或美化没有意义。
“报告……我,我痔疮犯了,”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难堪,“很严重……疼得厉害,早上起来就……就不太能走了。”
女医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对这种病症显然司空见惯。“躺好,检查一下。”她示意边上那个看护的年轻狱警。
年轻狱警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掀开了元子方身上的薄被。在监狱,面对这种涉及隐私部位的检查,必须有管教在场监督。在狱警的协助下,元子方极其缓慢、痛苦地翻过身,趴在了床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又沁出一层冷汗。
检查过程短暂而机械。女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进行了必要的视诊和指诊。尽管她动作已经尽量专业和迅速,但元子方仍感到一种混合着剧痛和极度羞耻的颤栗。他死死咬住牙关,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急性发作,混合痔,水肿很严重,局部黏膜有破损渗血。”女医生摘下手套,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用平稳的语调陈述,仿佛在描述一件物品的损坏情况,“需要卧床休息,避免久坐、久站和用力。保持局部清洁。我开点外用的药膏和口服的消炎、止血药。”
她写完病历,看向一旁的年轻狱警:“情况属实,需要病休。建议卧床休息三到五天,看恢复情况。你带回去按程序报批吧。”
在监狱,医务室有权根据病情出具“病休建议”,但最终能否休息、休息几天,需要服刑人员所在监区的领导根据医务室证明、当前劳动任务和监管情况来审批。对于痔疮急性发作这种既痛苦又算不上“危重”的病症,通常最多能批三天的卧床休息,一般就在监室内,由同监室人员负责打饭。情况特别严重、无法行动的,也可能被安排在医务室的观察床住一两天,但这里床位紧张,非高热、外伤等情况很少留观。
年轻狱警接过病历看了看,对元子方说:“能自己走吗?回监室。”
元子方试着动了一下,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坠胀感,让他倒抽一口凉气。“报告警官……恐怕,不太行……”
年轻狱警皱了皱眉,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推来一辆监狱里搬运货物用的平板手推车。“上去吧。”
在一种更加深重的屈辱感中,元子方被狱警和医生搀扶着,趴上了那辆冰冷、坚硬的手推车。他就以这样一种毫无尊严的姿势,被推着穿过部分监区走廊,引起了少数路过犯人和管教侧目,最终回到了第五监区的监室内。此时下午的劳动还没结束,监室里空无一人。
狱警让元子方趴回自己的铺位,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别乱动”,便锁上门走了。
监舍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极度的安静放大了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疲惫。趴在硬板床上,冰凉的药膏带来的短暂舒缓过去后,是更清晰的胀痛和不适。但他心里清楚,身体上的痛苦或许只是开始。
按照白茅岭监狱的计分考评规定,病休期间无法参加劳动和学习,自然就没有“工分”收入。他这个月的劳动任务肯定无法完成,劳动报酬这一项会是大额的赤字。更重要的是,当月考核肯定不合格。而一旦出现“不合格”的月度评价,会直接影响季度和年度考评等级。他半年评估的减刑机会,基本可以确定泡汤了。
元子方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他本想报复成裕伟,现在反而吃了大亏,这让他的心情彻底郁闷到了极点。
“啪嗒……啪嗒……”
就在他心烦意乱,反复煎熬时,那个特殊又熟悉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从走廊那头传来。
是王管教。元子方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医务室的建议只是建议,最终能休息几天,全看这位管教此刻的心情和判断。
元子方咬紧牙关,额头上刚刚干涸一点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用手肘死死抵住床板,将自己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一点点从趴伏的姿势撑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到那个地方一阵阵撕裂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挪动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看见了门后那把靠着墙的破旧扫帚,伸手够过来,将其当作拐杖,支撑住大部分体重,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本就不算脏的水泥地面。
每扫一下,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小型的刑罚。但他坚持着,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脚步声,同时注意着身边的簸箕——他得确保在王管教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簸箕里正好有足够显眼的灰尘。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元子方能感觉到自己额头的虚汗在往下淌,他故意不去擦。他知道,这一切的狼狈和坚持,必须让王管教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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