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午夜·三路并进
布莱顿的深夜,海浪声比白天更清晰。
没有海鸥的叫声,没有游人的喧嚣,没有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黑暗中重复着同一句话。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那条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像是有谁在海上铺了一层碎银,等着什么人踩着它走过来。
神酒蜜泉酒店的三楼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很厚,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三个人从301房走出来,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各自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没有人说话。他们不需要。
二、A路·蒂娜与摩德利
医疗翼的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泛着惨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蒂娜推着清洁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的白色护士服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护士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额前的几缕碎发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灵力像丝线一样从她的眉心探出,向四周蔓延。左侧走廊尽头,两个守卫在打瞌睡,呼吸均匀,没有要醒的迹象。右侧护士站,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手臂压在文件上,钢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边,悬在那里,将掉未掉。
霍尔不在。
她的脚步快了一些。
清洁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暗号,一下,两下,三下。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牌上写着——“特殊病患·非请勿入”。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卡,贴在门禁上。绿灯亮起,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车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
一张铁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靠在窗边,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本翻开的书。一扇铁窗在床的上方,窗户外是灰色的天空和远处的海——此刻是黑色的,只有月光在海面上画出的那条银白色的路。
摩德利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深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黑色长发扎成马尾,但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
“霍尔,”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说了今天不吃饭。”
蒂娜将清洁车推到墙边,摘下护士帽。两条辫子落下来,搭在肩上。
“我不是霍尔。”
摩德利转过头。
深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
他认出了她。
昨晚挡在恶魔身前的那个女人。那个说“我家执事是普通人”的女人。那个坐在他面前,用棕褐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是被利用的”的女人。
他的身体没有紧绷。不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深琥珀色的眼睛中有警惕,但没有恐惧。
“现在?”他问。
“现在。”蒂娜点头,从清洁车底层取出一件叠好的白色大褂,递给他,“跟我走。不要出声。”
摩德利接过白色大褂,披在病号服外面,将马尾塞进领口。他的动作很快,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也许他真的等了很久。
蒂娜打量了他一眼。
“低头。跟着我。不要看任何人。”
他点头。
蒂娜推着清洁车走在前面。摩德利跟在她身后半步。消毒水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清洁车咕噜咕噜的声音、两个人的呼吸声。
走廊拐角处,两个守卫还在打瞌睡。蒂娜的灵力让他们的呼吸更沉了,像两块石头。摩德利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其中一个守卫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但没有醒。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还趴在桌上。钢笔已经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在瓷砖上躺成一个小小的一字。
蒂娜没有去捡。
两人顺利到达消防通道。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只有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像蒙了一层水藻。
摩德利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沙哑。
“你不怕我跑了?”
蒂娜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你等了几百年,就是为了找到害死安娜小姐的凶手。现在有人告诉你凶手可能不是那个人——你会跑吗?”
摩德利沉默了片刻。楼梯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不会。”
“那就跟上。”
三、b路·塞巴斯蒂安与地下室
塞巴斯蒂安从消防通道的另一头进入地下。
消防通道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的白漆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字——“到此一游”“玛丽爱汤姆”“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恶魔头像,有角、有翅膀、有尾巴。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那个头像,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表情。他继续往下走。
穿过三道铁门,进入巨大的地下空间。
五十六张铁床,五十六个沉睡的人。管子里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像沙漏,像心跳,像某种倒计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着消毒水、铁锈、汗水、以及某种说不出的、属于人体的、温热的气息。
塞巴斯蒂安走到中央的控制台前。暗红色的眼眸扫过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电线。像外科医生看着病人的血管图,像钟表匠看着齿轮的咬合,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孩子的脸——不,最后那个比喻不对。他不会承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制餐叉,插入控制台的缝隙,轻轻一撬。面板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红的,蓝的,黄的,黑的,像血管,像神经,像某种生物的内脏。
他伸出手指。暗红色的恶魔之力凝聚在指尖——微弱,但精准。
轻轻一划。
几根主线路同时断裂。火花溅出,发出轻微的“啪”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打了个响指。
机器运转的声音开始紊乱。泵停了。滴管里的血液不再滴落。然后所有的机器同时熄火。地下空间陷入死寂,只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从头顶的管道上落下,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回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头。
“布莱克伍德先生。”巴拿巴的声音不再有笑意,冷得像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
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知道。切断真夏尔的血源。”
巴拿巴的蓝色眼眸眯了起来。他伸手去按墙上的警报器。
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按钮,一把银制餐叉已经钉在了他的袖口上,将他的袖子钉在墙上。餐叉微微颤动,发出细小的嗡鸣声,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还在扑翅膀。
巴拿巴低头看着袖口上那根餐叉,脸色终于变了。
塞巴斯蒂安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不是为了擦什么——他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习惯。一个几百年的习惯。
“巴拿巴先生,您有两个选择。第一,被我打晕,然后等警察来。第二,自己晕,然后等警察来。”
巴拿巴瞪着他。蓝色眼眸中满是愤怒,还有恐惧——他藏得很好,但塞巴斯蒂安闻到了。
“你——”
塞巴斯蒂安在他后颈轻轻一按。
巴拿巴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翻白,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像一件被脱下来的大衣,堆在那里,皱巴巴的。
塞巴斯蒂安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下午在布莱顿的杂货店买的,三便士,麻质的,结实,不打滑。他将巴拿巴的双手绑在身后,系了一个水手结。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不是本丸的灵力通讯器,是伦敦黑市买的、没有溯源的普通发报机。银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了,边缘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塑料。
他按下开关,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
“神酒蜜泉酒店地下,非法采血输血,负责人巴拿巴。证据在现场。”
他把发报机收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巴拿巴和那些机器。
然后转身,消失在消防通道中。
四、c路·啵酱与证据
吸烟室的橡木门没有锁。
啵酱推开门,侧身进入。房间里空无一人,壁炉的火已经熄灭,只剩灰烬。灰烬是白色的,很细,像骨灰。壁炉的铁架子上还架着一根没有烧完的木柴,一头是黑色的炭,一头是裂开的木头,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纹。
转盘还立在房间中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转盘上,二十个词汇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Love、Future、past、memory、dream、desire、Sin、passion、Kiss、beauty、Secret、Fate、death、Freedom、Faith、fort、Friend、temptation、hope——
以及那片空白的格子。
啵酱没有停留。他径直走向吸烟室内侧的小门,拧开门把手,侧身进入。
巴拿巴的办公室不大,大约四五平方米。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布莱顿的白崖油画,画框是金色的,落了一层薄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黑色羊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手指在手套里动了动,确认贴合,然后开始翻找。
写字台的第一个抽屉装着文具。钢笔、铅笔、尺子、橡皮、订书机——订书机是新的,金属外壳上还贴着价签,“先令”。抽屉角落有一包没拆封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刻着应该是酒店定制的。
第二个抽屉装着账本。
啵酱将账本取出来,放在桌上,翻开。
密密麻麻的记录。
“A类客户,每月输血一次,收费五百英镑。”下面列了一长串名字,都是伦敦上流社会的——有贵族的姓氏,有爵士的头衔,有议员的姓名。
“b类客户,每月输血两次,收费八百英镑。”也有长串名单。
“供应源,c级,单次付费十英镑。”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字迹潦草,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供应源,d级,单次付费五英镑。”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微型相机——也是塞巴斯蒂安准备的,银色的,很小巧,可以握在手心。他按下快门,一页一页地拍,一页一页地翻。
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咔嚓。
翻到末尾几页,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
他停了一下。
手指翻过那一页。
下一页是他的名字。
夏尔·凡多姆海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湛蓝色的独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很冷,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从上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他拍下了那一页。
然后他将账本放回抽屉,关上,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走向文件柜,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铁丝,弯成合适的角度,插入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啃木头。咔嗒,开了。
文件柜里是一摞一摞的“自愿协议”。
每一份都是同样的格式——打印的字体,留白的横线,签名处画着红色的印章。不同的是名字、日期、以及“供应类型”——c级还是d级。
他随手抽出一份,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手印按在名字上面,暗红色的,不是朱砂,是血。
他将文件柜里的东西也拍了一遍。
快门的声音响了很久。
然后他将文件柜锁上,将椅子放回原位,将相机的镜头盖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恢复了原样——也许没有。
但巴拿巴不会回来了。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穿过吸烟室。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转盘。
月光照在转盘上,二十个词汇在月光中沉默。
Sin。Fate。death。Secret。
他想起昨晚的故事。那位贵妇人的“秘密”。女王的“爱情”。摩德利的“恶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白的格子上。
没有标注任何字符。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五、消防通道·三人汇合
凌晨一点。
蒂娜和摩德利先到。
他们站在消防通道出口的阴影中。月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路灯从远处投来暗淡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摩德利穿着白色大褂,站在阴影中,深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他的身体微微绷着,像一张半拉开的弓。不是要攻击,是要跑——他等了几百年,好不容易被人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他不打算再被关进去。
看到啵酱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动。
啵酱看了他一眼,湛蓝色的独眼在月光中像一颗冰封的星。他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移开。
摩德利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几秒后,塞巴斯蒂安从通道的另一头走出来。黑色的执事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丝被吹乱了几缕。他的步伐依旧无声,暗红色的眼眸扫过三个人——一个不少。没有受伤。
“都完成了?”啵酱问。
“设备已破坏。”塞巴斯蒂安说,顿了顿,“巴拿巴已制伏。苏格兰场会在一个时辰内赶到。”
啵酱点头,看向蒂娜。
“证据已收集。”
蒂娜点头,看向摩德利。
“他跟我们走。”
啵酱的目光落在摩德利脸上。摩德利没有躲。他看着啵酱,深琥珀色的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这个戴着眼罩的少年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是“那一边”的。是救他出来的那一边。
啵酱只说了一个字。
“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街角的阴影中传出来。
“哦呀。”
所有人同时转头。
霍尔从黑暗中走出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深棕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眸、以及那身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马甲。他没有穿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摩德利下意识退了一步。
霍尔没有看他。霍尔看着蒂娜。
“看来你找到要去的地方了。”
蒂娜没有动。灵力探出,感知他的气息——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疲惫。一种很深的、压在骨头里的、像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
“你不拦我们?”她问。
霍尔摇了摇头。他靠在墙上,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中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我只是个看守。不是保镖,不是杀手,不是信徒。葬仪屋让我看着摩德利,不让他跑。但没说过别人来救他的时候怎么办。”
他看了摩德利一眼。深琥珀色的眼睛对上灰色的眼眸。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不是仇恨,不是感激,是某种说不清的理解。
“而且,他在这里待了几百年。够了。”
霍尔将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烟头的火光灭了,最后一丝烟雾消散在夜风中。
“算了算了。我要离开这里了。巴拿巴被抓,这里待不下去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进黑暗中。他的背影很大,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佝偻。
走了几步,他回头。
“祝你们一路顺风。”
然后他消失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海浪声淹没。
摩德利站在原地,看着霍尔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蒂娜轻声说:“走吧。”
摩德利点了点头。
六、时空转换器·归途
布莱顿郊外,一处隐蔽的断崖下。
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海水是黑色的,月光洒在上面,像碎银。
蒂娜从怀中取出审神者罗盘。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绽放,照在她脸上,将她的棕褐色眼眸染成金色。灵力从她的掌心注入罗盘,光纹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啵酱站在她身侧,手杖撑在地上。湛蓝色的独眼扫视着四周,将每一条可能的来路都看在眼里。塞巴斯蒂安站在外围,暗红色的眼眸锁定着海面——如果有人从海上过来,他会第一个看到。
摩德利站在最后面,看着蒂娜手中的罗盘。深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瞳孔中映着金色的光。
“这是……魔法?”
“不是魔法。”蒂娜没有睁眼,“是灵力。”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审神者”是什么,“本丸”是什么,“刀剑男士”是什么。也许不用解释。有些事情,亲眼看到,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光门展开。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撕开一道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在断崖下的每一块石头上,每一株野草上,每一片贝壳上。光影在石壁上跳动,像金色的火焰。
蒂娜睁开眼。棕褐色的眼眸中映着金光。
“走。”
她第一个踏入光门。啵酱第二个,塞巴斯蒂安第三个。
摩德利站在光门前,看着那扇金色的门,深琥珀色的眼睛中映着光。他犹豫了一下。几百年了。他追了几百年,跑了几百年,被人利用了几百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七、本丸·万叶樱下的迎接
凌晨二时,本丸时间。
光门在本丸的万叶樱下展开。
金色的光芒照在樱花树上,将花瓣染成琥珀色。花瓣在一片一片地落,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季节。春天快过去了。
长谷部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出阵服,深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一期一振站在他身侧。水蓝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金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光门的方向。他的身后,粟田口的短刀们探出头来——乱、五虎退、前田、博多、毛利,像一窝小鸟。
药研藤四郎背着医疗箱,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金色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握着医疗箱带子的手很稳。
白山吉光站在他身边。白色的狩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青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他的狐型通讯器蹲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摆动。
光门中走出三个人。
啵酱,蒂娜,塞巴斯蒂安。
然后走出第四个人。
摩德利踏出光门的瞬间,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外面披着白色大褂。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深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手攥着大褂的下摆,指节泛白。
樱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躲。
长谷部上前一步,紫色的眼眸审视着这个陌生人。
“主公,这位是?”
蒂娜摘下护士帽,两条辫子落下来。她将帽子递给身侧的塞巴斯蒂安,理了理被压乱的碎发。
“摩德利。从布莱顿带来的客人。他有我们需要的情报。”
她看了摩德利一眼。
“他不是敌人。”
长谷部沉默了片刻。紫色眼眸在摩德利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摩德利以为他要拔刀了。但长谷部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既然是主公带来的,请进。”
摩德利看着他,又看了蒂娜一眼。蒂娜微微点头。他迈步走进了本丸。
八、医务室·伤员与新芽
蒂娜没有立刻去休息。她先去看了巴尔德和Snake。
医务室很小,但干净。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万叶樱的花香。
巴尔德躺在床上,看到蒂娜进来,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噎住。
“主、主公!您回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药研按了回去。
“躺好。”
巴尔德乖乖躺下,但眼睛还是看着蒂娜,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大狗。
蒂娜走到他床边,灵力微微探出,感知他的身体状况。肺部的伤口在愈合,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没有感染的风险。新生的肉芽组织在填补伤口的缝隙,血管在重新连接。
“伤怎么样了?”她问。
巴尔德拍了拍胸口,咧嘴笑:“没事!皮外伤!”
药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
“肺部穿刺,失血一千二百毫升。皮外伤?”
巴尔德的声音小了下去。
“……药研先生,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台……”
蒂娜笑了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灵力收回。巴尔德的身体状况,她已经清楚了。会好的。
隔壁床上,Snake的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床尾。石膏上画着很多小老虎——五虎退画的,用彩色笔,歪歪扭扭的。oscar盘在他枕头边,蛇身缠在枕头的一角,头昂起来,吐着信子。
“回来了?”Snake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也许他确实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回来了。”蒂娜在他床边坐下,“腿还疼吗?”
Snake摇头。oscar从枕头上滑下来,滑过被子,滑到蒂娜的手腕上,盘了两圈。凉凉的,滑滑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oscar舔了舔蒂娜的手腕——如果蛇会舔的话。
蒂娜没有抽手。她让oscar盘在那里,感受着那份凉意。
Snake看着oscar盘在蒂娜手腕上,深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松动。
“oscar说……谢谢。”
蒂娜微笑。
“不谢。”
走廊上,她遇到了三个孩子。
西奥靠着墙站着——不,不是靠着。他的后背离墙壁还有一寸,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东西支撑他。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蒂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安提站在他旁边。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标准的执事站姿。他的目光从蒂娜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身后的塞巴斯蒂安身上——看了一眼,又移开。像在对照什么。
奥利弗蹲在走廊拐角,面前放着一个花盆。灰陶的,粗笨的,碗口大的,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泥土。她正在用手指拨弄着土面,像是在找什么。
看到蒂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温莎小姐!”
蒂娜走过去,蹲下身。
泥土是湿润的,手指轻轻拨开,可以看到几粒种子。褐色的,椭圆形的,比芝麻大一些。
“雏菊。”奥利弗说,声音里带着期待,“doll帮我种的。她说春天就会发芽。”
蒂娜将泥土重新盖好,用手指轻轻压平。
“会的。”她说。
她站起身,看向西奥和安提。西奥没有说话,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什么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等待”。他在等她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蒂娜没有问他什么。
她知道,这种孩子,不能逼。
“好好休息。”她说,“有什么事,找长谷部或者一期一振。”
西奥微微点头。安提微微躬身。
蒂娜转身,向三条家的部屋走去。摩德利跟在她身后,白色大褂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需要住的地方。三条家,是最好的选择。
九、三条家·深夜的茶会
三条家的部屋在庭院的东侧。
几间相连的和室,纸门是米白色的,有些旧了,边缘泛黄。廊下挂着风铃,铜的,风一吹就响,叮叮咚咚的,很轻。
纸门拉开,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
三日月宗近坐在廊下。
他穿着深蓝色的出阵服没有换,但外套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新月眸中映着月光,也映着廊下的灯光,像两颗遥远的星。
小狐丸趴在他旁边。银色的长发散在榻榻米上,像一匹铺开的绸缎。他的红眸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岩融坐在角落里。薙刀靠在身侧,刀柄上系着的红色绳结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鲜艳。他正拿着一块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
今剑窝在岩融身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髭切和膝丸并肩坐着。膝丸在认真削苹果,果皮很长很长,从刀口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没有断。髭切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然后猛地抬起来,又往下栽。
三日月看到蒂娜,微笑。
“哈哈哈,主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蒂娜侧身,让出身后的摩德利。
“三日月先生,这位是摩德利。从布莱顿带来的客人。他需要住几天。”
三日月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但不迟钝。像是每一帧都要拆开来看,才能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膝盖先动,然后腰,然后肩,最后头。每一个关节都在以最省力的方式移动。
他走到摩德利面前。
他比摩德利矮一些,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让他显得更高。不是用身高压人,是用“存在”压人。
“摩德利大人。”他说,声音温和,像三月的风,“欢迎。”
摩德利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眼睛中映着那个微笑——新月般的、有些狡黠的、但又不让人害怕的微笑。
“……你不问我从哪里来?”
三日月微笑。
“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到了这里。”
小狐丸抬起头,红眸中带着审视。
“三日月,你又擅自做主。”
“哈哈哈,主公的客人,就是老夫的客人。”
三日月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请进,摩德利大人。虽然深夜没有茶,但还有温水。”
摩德利走进房间。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白色病号服、白色大褂,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坐得很直,背不靠墙,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训练过的仆人。
今剑被声音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岩融怀里探出头来,看到摩德利,歪着头。
“你是谁?”
“摩德利。”
“摩德利?好长的名字。你穿得好奇怪。”
岩融按住今剑的头。
“没礼貌。”
今剑吐了吐舌头,缩回岩融怀里,但没有再睡。他睁着眼睛,看着摩德利,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膝丸将削好的苹果装在盘子里,推到摩德利面前。
“吃吗?”
摩德利看着那盘苹果。
每一块苹果的大小都一样——膝丸用刀整整齐齐地切出来的,误差不超过两毫米。果皮削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一点青色的皮屑。果肉是浅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
很甜。
髭切睁开眼,看了看摩德利,又闭上。
“嗯,不是源氏的人。”
膝丸叹气。
“兄长,您能不能别一见面就看人家是不是源氏的……”
“因为源氏的人麻烦。”
“我们就是源氏的!”
“所以我们麻烦。”
膝丸无言以对。
摩德利看着他们,深琥珀色的眼睛中有什么在松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画面了。
像家人一样。
十、天守阁·深夜的会议
蒂娜站在天守阁的窗前。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她的深棕色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编辫子,没有戴眼镜。风吹进来,发丝轻轻飘动。
啵酱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手杖撑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杖头。湛蓝色的独眼在月光中像一颗遥远的星。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边,双臂交叠在胸前。暗红色的眼眸低垂,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
“布莱顿的据点毁了。”啵酱开口,声音平静,“真夏尔的四个血源,全部切断。”
他顿了顿。
“但没有用。他还有葬仪屋。葬仪屋能弄来血的地方,比我们想象的多。”
他抬起头,看着蒂娜的背影。
“所以——该回伦敦了。夺回凡多姆海恩宅邸,夺回‘夏尔·凡多姆海恩’这个名字。”
蒂娜沉默了片刻。月光在她脸上流动,像水。
“我跟你去。”她说,然后转过头,棕褐色的眼眸看着他,“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摩德利说的那个‘恶魔’——那个触手、深渊眼睛、腐烂星光的恶魔——如果它不是塞巴斯蒂安,那它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着两个人。
“它能屠杀一整个宅邸的人,能让麦田一夜之间开满金色的麦穗,能让摩德利活几百年。它也许是暗黑同盟制造的‘武器’,也许是黑弥撒召唤出来的‘东西’,也许是比恶魔更古老的存在。”
“我需要查清楚。”
她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块通讯水晶。
酒红色的,刻着玖兰家的家纹——一朵蔷薇,缠绕着荆棘。水晶在她掌心微微发光,像有生命。
她注入灵力。
水晶亮起。酒红色的光从水晶内部涌出来,像血液,像酒,像某种古老的、传承了千年的力量。
片刻后,玖兰枢的影像浮现在光中。
他坐在书房里。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酒红色的眼眸看着女儿,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红宝石。
“爱。”他说,“这么晚了,有事?”
“父亲。”蒂娜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也很平静,“我想请您和母亲、祖父,以及零,帮我查一件事。”
她将摩德利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安娜小姐。金色麦穗。屠杀。触手恶魔。几百年的流浪。葬仪屋的召唤。真夏尔的指认。
玖兰枢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酒红色的眼眸越来越深。像有人在水底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但水面还是很平静。
“触手、深渊的眼睛、腐烂的星光。”他说,“这不是恶魔的形态。这是某种……被扭曲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
“恶魔有恶魔的形态。黑翼、红眼、暗影——这是恶魔。但摩德利描述的东西,更像是‘被召唤出来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蒂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黑弥撒?”
“有可能。”玖兰枢说,“我会让零去查猎人协会的档案。黑弥撒的召唤仪式,历史上记载过几次。有一次——”
他停了一下。
“1885年,伦敦。凡多姆海恩宅邸。”
啵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握着手杖,指节泛白。
蒂娜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父亲。
“那是……夏尔父母遇害的那一年。”
“嗯。”玖兰枢点头,“凡多姆海恩夫妇遇害后,现场检测到异常的灵力残留。不是恶魔,不是吸血鬼,不是死神——是某种……混沌。猎人协会的档案我调阅过,但当时没有深究。”
“现在来看,也许摩德利追的那个‘恶魔’,和凡多姆海恩夫妇遇害的‘黑弥撒’,是同一个东西。”
通讯结束。
蒂娜没有停。她拿起另一块通讯水晶。
注入灵力。
锥生零的影像浮现在光中。他还在办公室里,背后是堆积如山的文件。银色的头发有些乱,像被风吹过。淡紫色的眼眸中满是疲惫,眼袋很重。
“蒂娜?这么晚了——你那边几点了?”
“凌晨三点。”蒂娜说,“零,帮我查一件事。”
她又将摩德利的故事说了一遍。
锥生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触手恶魔……不,我没见过。但猎人协会有档案。黑弥撒召唤的‘东西’,有时候不完全是恶魔,是某种‘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摩德利描述的那个——”他停了一下,“像是某个古代神话里的‘旧日支配者’。”
“旧日支配者?”
“嗯。克苏鲁神话,洛夫克拉夫特写的那种。但那是小说——”
“小说可能不是完全虚构。”蒂娜说,“也许有人按照小说的描写,试图召唤什么东西。”
零沉默了片刻。
“我查到了告诉你。”
“谢谢,零。你也早点休息。”
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上扬了。
然后影像消失。
蒂娜放下水晶,看向啵酱和塞巴斯蒂安。
“旧日支配者。克苏鲁。洛夫克拉夫特。”
“如果这是真的——有人按照小说里的描写,召唤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那这个人是谁?”
啵酱的湛蓝色独眼冷得像冰。
“葬仪屋。”
他顿了顿。
“或者——我的‘哥哥’。”
十一、尾声·本丸的晨曦
天快亮了。
摩德利没有睡着。他躺在被褥里,看着天花板。榻榻米的味道、纸门的纹理、窗外的月光——一切都和几百年前不同,又好像有些地方是一样的。
安娜小姐的宅邸也有这样的走廊。他曾经在走廊上守夜,听着安娜小姐在房间里翻书的声音、哼歌的声音、偶尔咳嗽的声音。他会端着热茶等在门外,等她咳完,然后敲门问,“小姐,您还好吗”。她会说,“没事,摩德利,你去睡吧”。他不会去睡。他会继续守在门外。
他闭上眼睛。
深琥珀色的眼睑挡住了月光。
隔壁的被褥里,今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义经大人……”
岩融伸手,轻轻给他盖好被子。
膝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的苹果滚到了榻榻米上。苹果滚了一圈,停在了髭切的枕头边。髭切端坐着,没有睡,眼睛半睁半闭,像猫头鹰。
小狐丸趴着,银色长发散了一地。
三日月坐在廊下,端着茶杯,看着逐渐变淡的月亮。
月亮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有人用橡皮轻轻地擦。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
“不会变老的生命……”三日月轻声说,“很辛苦吧。”
摩德利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那个坐在廊下的人,说的不是问句。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本丸的万叶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在庭院里、屋顶上、走廊上。落在摩德利的被褥上,落在他白色的病号服上。他没有拂去。
蒂娜站在天守阁的窗前,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棕褐色的眼眸中映着朝霞,像两汪被染红的泉水。
啵酱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手杖撑在地上。湛蓝色的独眼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边,暗红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晨光。一夜没有合眼,但他看起来和白天一样——黑色的执事服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偏分,露出光洁的额头。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晨光拉得很长。
伦敦还在等着他们。凡多姆海恩宅邸还在等着他们。“夏尔·凡多姆海恩”这个名字还在等着他们。
葬仪屋,真夏尔,以及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都在等着他们。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万叶樱的树梢上。
花瓣被染成金色,像一片一片的金箔。
蒂娜轻声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回伦敦。”
啵酱点头。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
《血月刃鸣:无名之主的永夜契约》第 375 章在 博金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阮籍晴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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