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体之辱

晨曦初破，山雾微凉。剑川如玉，百丈石阶首入云端，玄天宗的大门巍峨而立，其上“玄天”二字，铁画银钩，肃杀中自有一股无形威压。

洛青珑拢紧了身上的粗布青衫，双手藏在袖中，背负一柄斑驳旧剑。她静静站在广场一隅，微低着头，乌黑的发尾遮住了半边清秀的侧颜，只让人看到下颌骨的坚定弧度。

西周步入宗门的新弟子熙熙攘攘，或兴奋或踌躇。他们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旋即带着讥诮笑意移开——谁都知，洛青珑乃“废灵废体”，灵根残破，血脉沉寂，被长老收留纯粹是因那场昔年灭门惨案，宗门以恩义庇护可怜遗孤。

数名身着灵纹新袍的少年站在阶下，一人手执白玉折扇，扇骨轻敲手心，目光居高临下。那人唇角微翘，嗓音清冷：“洛家遗孤，如今竟也能和我等同行入门？啧啧，玄天宗何时如此不挑门槛了？”

众人哄然，笑声中分明带着轻蔑。只有一旁个头微矮的少女略皱了眉，小声道：“许公子，你这话太过刻薄了……”可终究没反驳出声。

洛青珑抬眸，与那少年冷静对视，道：“玄天宗门规，择善而收。一纸命簿未见废字，诸位何苦自降身份？”

许公子被她一句堵住，神情微窒，旋即扇面一收，正色道：“嘴硬没用。废体就是废体，任你有口舌也翻不出浪花。来日宗试考核，不堪用者自会逐之出宗——到时可莫要丢人现眼。”

言罢，身旁几人齐齐发出一阵怪笑。

眼见人流渐多，有宗门弟子挥旗喝令：“众新弟子集合，列队执誓！”清润的钟声和晨风顺着山路潜入大广场，宣告着新章的开启。

洛青珑稳步入列，站定在队尾。身旁新晋少年少女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从未断绝。

“她就是洛家的那个——”

“听说灵根废绝，连引气都未曾成功一次……”

“早有长老奏请赶她出宗——偏偏那位霁月君长老偏袒……”

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在皮肉间慢慢割下鲜血。

洛青珑未有表情起伏。那些声音，一刀刀刻入骨髓，却早在她流离失所，无数个夜晚的噩梦中，被磨砺成了更锋锐的坚韧。

执誓台上，玄天宗主林傲苍立于青铜宝阶，声音洪亮如晨钟暮鼓：“尔等今朝登堂入室，需谨宗规，重道统，弃私争，精进内修——今后生死荣辱，皆为我宗一体！”

群声齐呼，灵气荡漾。誓言如渊雷共振，所有新弟子片刻间自觉正襟危坐。

仪式结束，分班弟子传音令牌飞舞空中，淡淡的灵芒指引各人至修行居所。

洛青珑捧起一枚拙朴无光的玉简，上书“外门·南院·乙十七”。周围笑声骤响：“还真是废体专属，南院最偏最远那一片——哪曾见能入正堂的小师弟分在此处？”

许公子冷笑，折扇一挥：“她连引气都做不到，住狗屋也不奇怪。”

洛青珑不语，脚步却稳。石阶蜿蜒，朝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身后喧哗渐远，她只觉一股淡淡冷意随风渗入心头。

南院荒草丛生，石屋残破。推门而入，一股霉涩扑鼻。陈旧榻席、无窗竹篱，只有些许灯火可照。

洛青珑将剑安顿在榻旁，盘膝静坐。手按丹田，试着感应体内灵机，但如同泥牛入海，半分波澜不起。

外面忽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破寂寥。

门吱呀被推开，走进一位面容娟秀、衣衫整洁的少女。她抱着药箱，一见青珑，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是青珑吧？我是商紫桐，南院隔壁新房。以后，咱们是邻居。”

洛青珑微一点头，略带戒备，“你好。”

商紫桐蹲下身收拾一角，“我来放些药材，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打理的地方。”她手脚麻利，片刻间便把屋内一角铺了新草垫。

她忽然抬头，柔声说：“宗门里难免有人冷眼相待，你别放在心上。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娘亲说，药师下针前，都没资格轻慢一个病人。”

洛青珑愣了一瞬，心头悸动。稍纵即逝的感激，在眼里浮起一丝暖意。也正因如此，她更觉自己不能屈服于这命运的打磨。

“你来宗门就是为了变得更强吗？”商紫桐忽而认真地问。

洛青珑望向窗外一线天光，毫不迟疑，“若世人皆说我废物，我便要让他们亲眼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屈。”

那一刻，她的眸光霁亮，冷静如深井浮珠，倒影着雾山初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