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目的地

城西贫民窟里的巷子像是被高楼挤压出的褶皱，头顶的电线像纠缠的蛛网，把天空割成碎块。

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头灰黑的砖，墙根爬满潮湿的青苔，混着墙角堆着的烂菜叶、破纸箱，散着一股霉味和馊水的酸气。

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两侧歪斜的铁皮棚——有的搭成杂货铺，玻璃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廉价糖果，老板桌面上还摆着一盒散装的刮刮乐；有的是小食摊，煤炉的黑烟裹着烧烤的腥香，在窄巷里打旋。

岔路多得像迷宫，转身就是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滴着水落在路边被遗弃的拖鞋上。

墙面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角落里还堆着没人要的旧家具，锈迹斑斑的铁架上爬着牵牛花，倒成了这片杂乱里唯一的亮色。

走在巷子里的三人便显得格格不入，特别是那个穿着白色卫衣浅色裤子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去避开路面上的水坑，一看就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当他们走近时，巷子像是突然静了半拍。

原本蹲在墙根抽烟的男人停下了动作，烟头明灭间，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抬了起来，像两滴浸在泥里的墨，首勾勾粘在他们身上。

卖炒粉的阿婆用油腻的围裙擦着手，手腕悬在半空，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打量，目光扫过他们脚上没沾泥的鞋，又滑到那个白净小子背着的帆布包上，像在估摸着价钱。

几个半大的孩子原本在追一只瘸腿的猫，此刻也定住了，脏兮兮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珠子在转——从他们的外套拉链滑到裤袋的轮廓，再飞快地对上彼此的眼神，那点光里藏着说不清的热望，像饿极了的野狗瞅见了掉在地上的馒头。

晾在竹竿上的内衣裤晃过来，挡住了斜对面窗口的视线，却挡不住那道从窗帘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凉丝丝的，像针一样扎在后颈。

有人在暗处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却像在确认什么；还有个坐在藤椅上的老头，吧嗒着没牙的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像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又迅速灭了，只留下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空气里除了馊水味，好像还多了点别的——是那种猎物闯进领地时，西周悄然绷紧的、带着贪婪的屏息。

白卫衣不禁打了个冷颤，扯住领头男人的衣角，微微颤颤的开口:“程哥，我怎么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别管，往前走就是了。”程??嘴巴里叼着烟，皱着眉拍开白卫衣的手，“都多大人了，还扯我衣服。”

白卫衣委屈巴巴的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程哥，我老感觉周围人在盯着我们。”

那种掩藏不住的带有恶意的眼神，是即使经常被称为缺心眼的他也能轻易感知到的。

“小声点，要不是程哥领头，他们早就把你扒的裤衩子都不剩了。”同走在程??后边，白卫衣旁边的女生低声开口道。

这一块地方是c市城西有名的贫民窟，只不过这个名，是凶名在外。

因为早些年多番政策的改动，导致这一片区域不仅建筑密密麻麻，人员成分也颇为复杂。经济不发达，人们受教育程度也普遍低下，鱼龙混杂的人员往来导致偷盗，抢劫成了这一块屡见不鲜的现象。

c市政府也不是没有想过改造这里，只可惜种种原因交织，只能放任这里成为c市城西的一块抹不掉的黑点。

在这里，若没有“一技之长”，很快便会被啃的血骨无存。

程??抽着烟，身形看似放松，实则整个人都紧绷着，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在朝着目的地的方向不断前进的同时，不少暗中盯着的人看出他们的目的地，如恶豺般的眼神才终于收回，随即神色冷漠，不再对他们多加关注。

大肥羊，也得有命拿才行，就算有命拿，没命花也白搭。

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有进无出。

当他们穿进第三个岔口时，巷子里的光线己经暗得发绿，透着一股渗人的感觉。

脚下的水泥路稍微平整了些，但是裂着许多缝，嵌着烟蒂和绿色酒瓶的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响。

拐过一道爬满爬山虎的墙，终于看见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墙面上“拆”字被雨水泡得发涨，红漆顺着墙缝往下淌，像一道道陈旧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