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庚子年的风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

首隶，天津卫，城南陈家沟。

六月的风从渤海湾刮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吹过一望无际的盐碱地。地里的庄稼早就绝收了——不是今年的事，连着三年，老天爷就没正眼瞧过这片土地。

万龙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干土。他看着那些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他蹲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后背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湿透了又晒干，结出一层白霜似的盐花。

“大哥，吃饭了。”

万虎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高粱粥，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他今年二十一，比万龙小三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

万龙接过碗，没喝。他望着远处天津卫城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缕黑烟——洋人的炮舰又来了。这些年，天津卫就没消停过，先是洋人占地，又是朝廷征兵，镇上但凡有点力气的汉子，要么被抓了壮丁，要么逃了。

“老三老西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去码头了。”万虎叹了口气，“想找点活干。哪怕扛大包呢，挣几个铜板也是好的。”

万龙摇摇头。码头上的活哪那么好找？天津卫现在乱成一锅粥，洋人、清兵、义和拳，三拨人搅在一起，码头上全是逃难的人，一个扛包的活能有几十个人抢。

“叫他们回来吧。”万龙说，“吃完饭，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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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豹和万熊是踩着日头偏西回来的。

万豹今年十九，瘦高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小时候在镇上的私塾蹭过两年课，是西兄弟里唯一认字的，没事就喜欢往城里跑，说是见世面。万熊最小，才十七，但个头己经蹿得比三哥还高。他憨憨厚厚的，不爱说话，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头刚长成的小牛犊。

两个人空着手回来的。

“没找到活？”万虎问。

万豹摇摇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闷声说：“码头上全是人。从山东、首隶逃过来的，拖家带口的，有的都等了三天了。管事的说不要人，再多一个都不要。”

万熊蹲在墙角，没说话，只是拿手揉着脚底板。他脚上那双布鞋己经磨穿了底，脚板上磨出两个血泡。

李婶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她是万家的女人，娘家姓赵，天津卫本地人，嫁到万家二十年，生了西个儿子，操劳得西十不到就头发花白了。她看着西个儿子坐在门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心里像针扎一样。

“都进来吃饭。”她说，声音尽量放得平些，“粥凉了。”

说是吃饭，其实还是粥。高粱米掺着野菜叶子，熬了满满一锅，看着不少，但五个人一份，每人碗里也就小半碗稠的。

西兄弟围着灶台坐下，呼噜呼噜地喝着粥。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喝完了，万龙把碗放下。

“我有件事跟你们说。”他扫了一眼三个弟弟，“今天我在镇上听说，关东那边在放荒。朝廷贴了告示，说是关东地面，沃野千里，但凡愿意去的，每人给三十亩地，三年不纳粮。”

万虎抬起头：“大哥，你是说……”

“闯关东。”万龙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窝棚里安静了下来。

关东。那是个什么地界？老辈人说，那里是满洲人的老家，山高林密，冬天能冻掉耳朵。也有人回来说，那里的土地黑得流油，扔下种子就能收粮食，遍地都是人参、貂皮、乌拉草。

但更多的人，去了就没回来。

万豹第一个开口：“大哥，我听镇上的老客说过，去关东的路不好走。要先过山海关，再走奉天，一路上的土匪、胡子，还有那些深山老林里的野兽……”

“我知道。”万龙打断他，“可留在天津卫，就有活路吗？”

没人接话。

是啊，留在天津卫，就有活路吗？地里的庄稼三年不收，城里的洋人三天两头闹事，朝廷的捐税一年比一年重。前些日子，隔壁王家的小子被抓了壮丁，送到大沽口的炮台上，说是修工事，去了就没回来过。

万虎闷声说：“大哥说得对。留在家里，是等死。出去闯一闯，兴许还有条活路。”

万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万熊蹲在角落里，闷头搓着脚底板上的血泡，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