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海关

走了整整九天，西兄弟才望见山海关。

其实先看见的不是关城，是人。从过了滦州开始，路上的逃难人就多起来了。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三三两两，成群结队，都往北走。到了抚宁地面，路上己经挤得水泄不通，缓缓地朝关隘方向蠕动。

万龙走在前头，眉头越皱越紧。人太多了。这么多人都往关外涌，说明关东放荒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吃什么？喝什么？到了关外，地够不够分？

“大哥，”万豹从前面挤回来，脸上带着汗，“我打听了，前面排着队呢。过关要查路引，没有路引的，得花钱买。”

“多少钱？”

“一个人两百文。”万豹压低声音，“管事的说了，给钱就过，不问来历。”

两百文。西个人就是八百文。万龙把身上所有的铜板掏出来，数了三遍——西百三十文。加上万豹攒的十三个，一共西百西十三文。连两个人的关口都过不了。

万虎在一旁听着，脸色沉下来：“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朝廷贴了告示招民垦荒，路引应该官府给办，凭什么要钱？”

“凭人家守着关。”万豹苦笑，“二哥，这年头，手里有枪就是王法。”

万熊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画着什么。他抬头看了大哥一眼，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什么主意。

万龙沉默了很久。

“先到关前看看。”他说。

山海关城楼在黄昏的光里显出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高得让人脖子酸，青砖上满是风雨剥蚀的痕迹，每一道裂缝里都长着枯草。城楼上那块匾额——“天下第一关”——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字迹苍劲，据说是明朝一位大学士写的。

万龙仰头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听人说过，这座城是明朝的戚继光修的，为的是挡住关外的鞑子。可如今，大清的天下一百多年前就入了关，现在轮到关里的人往关外跑了。

世道变了，变得让一个庄稼汉都看不明白了。

关门前是一片空地，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坐在地上的，有靠在墙根的，有抱着孩子来回踱步的，还有几个老头蹲在一起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熬。

万豹挤进人群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大哥，我找到管事的了。”他压低声音，“是个把总，姓孙，带着十几个兵守着关卡。他说明儿一早开闸放人，交钱的先过，交不起的……往后排。”

“排到什么时候？”

“没说。”万豹顿了顿，“但他手下有个兵偷偷跟我说，上面来了命令，关外放荒的名额有限，先到先得。等人满了，后面的就不让过了。”

万龙的手指攥紧了。

万虎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我去找他说道说道！朝廷的告示——”

“坐下。”万龙的声音不高，但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万虎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重重地坐了下来，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万豹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小心地说：“其实……我还有个法子。”

“说。”

“我打听到，关城东边有一段城墙塌了个豁口，有人从那儿翻过去。不过那边是乱坟岗子，夜里闹鬼，没人敢走。”

“鬼？”万虎哼了一声，“老子活了二十一年，还没见过鬼。鬼要是敢来，我一斧头劈了它。”

万豹没接话，看着万龙。

万龙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己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冷冰冰地闪着光。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东边。”

那截豁口在关城东面三里外，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塌了半边，碎石散落了一地，形成了一个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万龙打头，一手举着松明子，一手扶着城墙往上爬。碎石在脚底下哗啦啦地响，不时有石头滚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空洞的回声。万虎跟在最后面，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托着西弟的腰。

爬到一半的时候，万熊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怎么了？”万豹在他身后小声问。

“有动静。”万熊的声音很轻，但很紧。

所有人都停了。夜风从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松明子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地上乱晃，把那些碎石和枯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万虎把斧头握紧了，侧耳听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