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土生根

日本人撤了，鹰嘴砬子暂时安静下来。但万龙知道，这安静是暂时的。日本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再来，来的就不是一个中队了。他必须在日本人卷土重来之前，把地种好，把房子盖好，把人练好。

开春以后，雪化了，冻土解冻了，黑土地露出了本来面目。万龙带着所有人下了山，在那片被日本人糟蹋过的村子旁边，重新开荒。地还是那块地，黑黝黝的，攥一把能挤出油来。万龙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这土，不能荒。”他说，“种上苞米，种上高粱，种上大豆。到了秋天，咱就有粮食了。”

五十多口人，能下地的全下了地。男人翻地、刨茬子、打垄，女人点种、培土、踩格子。连半大的孩子都跟着干活，送水、送饭、捡石头。孙寡妇带着几个老太太，在地头架起大锅，熬苞米面糊糊，蒸野菜团子。饭虽然粗，但管够。

万虎一个人顶三个，抡着大镐刨冻土，刨得虎虎生风。万豹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规划哪块地种什么、种多少、怎么轮作。他把每块地都编了号，记在本子上，谁种的、谁管的，都写得清清楚楚。万熊跑前跑后，一会儿送水，一会儿递工具，一会儿跑回山上拿忘了的种子，两条腿像装了风火轮。

刘顺带着原来山上那帮弟兄，干得也卖力。他们以前当胡子，抢别人的粮食吃；现在自己种粮食，心里踏实。王麻子一边刨地一边念叨：“这地，真好。以前抢十回，不如自己种一亩。”李拐子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在地头编筐、编篓子、修农具，手一刻不闲着。

地开出来了。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黑土翻上来，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苞米种下去了，高粱种下去了，大豆种下去了。万豹每天蹲在地头，看苗出土。苗出来了，嫩绿嫩绿的，一排排的，像列队的士兵。他笑了，这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多的一年。

盖房子的事，万龙交给了刘顺和王麻子。刘顺在老家跟人学过木匠，会拉大锯、会凿卯榫。王麻子会砌墙、会搭炕。两个人带着一帮年轻人，上山砍松木，下河捞石头，和泥、脱坯、垒墙、上梁，干得热火朝天。

第一批盖了十间土坯房，一家一间。房子不大，但结实，墙厚，炕热，冬天不冷。孙寡妇带着几个女人，用黄泥把墙抹得溜平，用报纸糊了顶棚，用旧布拼了窗帘。虽然简陋，但干净、亮堂。

万龙住在最东头那间。万虎住他隔壁，万豹和万熊住一间，刘顺、王麻子、李拐子各一间，剩下的分给那些从山下跟上来的老百姓。房子不够住，就两家挤一间，先对付着，等开春再盖。

搬进新房子那天，孙寡妇包了一顿饺子。白菜馅的，没有肉，但搁了油渣，香得满院子飘香。五十多口人围在院子里，一人一碗饺子，吃得呼噜呼噜响。万熊一口气吃了三十多个，撑得首打嗝。万虎吃了二十多个，把碗一放，说：“这日子，比在天津卫强多了。”

万龙没说话。他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原来跟着他的兄弟，有从山下跟上来的老百姓。他们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在吃饺子，都在笑。

“大哥，”万豹端着碗走过来，“你咋不吃？”

万龙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味和油渣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三，”他说，“这日子，来之不易。”

万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打猎的事，万龙交给了万虎和刘顺。鹰嘴砬子后面的山上有狍子、有野猪、有鹿，还有黑熊。万虎带着几个枪法好的，背着猎枪进山。他们不打母的，不打小的，专打公的、大的，打回来剥皮、剔肉、晾干，留着过冬。

有一回，万虎在林子里碰上了一头野猪。那野猪少说有三百斤，獠牙老长，眼珠子通红，冲过来像一辆小坦克。万虎来不及开枪，把枪一扔，拔出斧头，迎着野猪冲了上去。一斧头砍在野猪脑袋上，野猪晃了晃，没倒，又冲过来。万虎闪身躲开，又一斧头砍在野猪脖子上。野猪惨叫着跑了，跑了十几步，倒在雪地里，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刘顺跑过来，看着那头野猪，眼睛瞪得溜圆：“虎哥，你不要命了？”

万虎喘着粗气，把斧头上的血在野猪毛上蹭了蹭：“这畜生，不砍死它，它就得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