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磨刀

日本人没有在春天来。他们在夏天也没有来。秋天来了，还是没来。但万龙知道，他们一定会来。不来，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是因为他们在憋着更大的招。就像猎人打狼，一枪没打死，狼跑了，但狼不会跑远，它蹲在暗处，舔着伤口，等着机会。

万龙不敢等。他在准备。

队伍从二十多人扩大到了西十多人。山下那些村子里的青壮年，听说鹰嘴砬子有人打鬼子、护百姓、分粮食，陆陆续续地找上山来。有的带着枪，有的带着刀，有的什么也没带，空着手来，说：“万老大，收下我吧。我有力气，能干活，能打仗。”万龙看了看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有火的，就点了点头。

万豹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本子上。本子越来越厚，字越写越多。他还在每一页的边上画了一个小记号——画一把刀的是能打的，画一把锄头的是能种地的，画一个圈的是会认字的，画一个叉的是需要再观察观察的。这不是他不信任人，是他得替大哥把好关。万龙说过：“老三，你脑子好使，你替我看着。”

万虎负责训练。他每天天不亮就把队伍拉出去，跑步、爬山、练刀、练枪。他按照部队里的法子练——先练体力，再练胆量，最后练技术。跑步要跑十里地，爬山要爬鹰嘴砬子最陡的那面坡，练刀要砍一百下木桩，练枪要打中五十步外的酒瓶子。有人叫苦，万虎就骂：“苦？你被鬼子捅一刀就不苦了？现在苦，战场上少流血。偷懒就是找死！”

万熊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当探子。他们在山下各个路口设了暗哨，一有风吹草动就往上汇报。万熊还养了两只信鸽，是从吉林城一个俄国商人手里买来的，专门用来传递消息。他每天喂鸽子、训鸽子，跟鸽子说话，把鸽子当成自己的亲兄弟。

万龙自己也没闲着。他带着刘顺、王麻子几个人，在山上的各个路口挖陷阱、设障碍、修工事。他们在进山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一道又宽又深的壕沟，上面盖上树枝和土，人踩上去没事，马踩上去就掉进去。他们在壕沟后面修了射击位，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矮墙，人可以躲在后面打枪。他们把山上的大石头滚到路口，堵住了好几条小路，只留一条最窄的、最险的路让人走——那条路的两边全是埋伏。

冬天的时候，万龙派人去了一趟吉林城，买回来一批粮食、布匹、药品，还有十几把枪。枪是俄国人的连珠枪，比火铳好使多了，能装五发子弹，打一发拉一下栓。万虎拿到枪，眼睛都亮了。他端起来瞄了瞄，说：“好使。打鬼子够用了。”

万豹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粮食够吃到明年夏天，布匹够每人做一身新衣裳，药品够治二十个伤员，子弹每人分到了三十发。他把账本给万龙看，说：“大哥，东西够了。就看鬼子来不来了。”

万龙看着账本，不说话。他在等。等鬼子来。他知道，这一仗，躲不过。打赢了，鹰嘴砬子就稳了。打输了，他们就得往北跑，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从头再来。但他不想跑。他跑够了。从天津卫跑到关东，从关东跑到鹰嘴砬子，他跑了一辈子，不想再跑了。

开春了。雪化了，冰消了，路通了。鹰嘴砬子的望哨上，万熊裹着棉袄蹲在大石头后面，眼睛盯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他己经在上面守了三天了，每天换一个兄弟上来，但他自己每天都上来，待一会儿，看看，再下去。

第西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万熊看见山下有烟尘。不是一辆马车，是很多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他能看见那些人的影子了——黄军装，钢盔，刺刀，还有马。

万熊的心跳了一下。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着了。他把火凑到一堆早就堆好的湿柴上，湿柴不好着，冒出一股浓烟。浓烟升起来，在黑黢黢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山下窝棚里，万豹正在灶台前喝粥。他抬起头，看见了那股烟，把碗一放，站起来。

“大哥！来了！”

万龙正在院子里磨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股烟，把手里的柴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腰里。

“多少人？”他问。

“看不清。”万豹说，“望哨上点烟了，至少一个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