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辽阳道上

出了山海关，天地忽然就宽了。

关内那种逼仄、拥挤、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下子被甩在了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天低得像是扣在地上的锅盖，云彩大块大块地堆在天边，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藏在里面。

万龙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子关内没有的味道——泥土的腥气，野草的苦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旷野的苍茫。

“这就是关东了？”万虎西下张望，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不是说沃野千里吗？怎么全是草？”

“这才哪儿到哪儿。”赵大柱在旁边接话，“出关才走了一天，离奉天还远着呢。我听老客说，过了辽阳，那地界才叫好——黑土地，攥一把能挤出油来。”

万豹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了抠路边的土。土是黄的，干巴巴的，和关内没什么两样。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手。

万熊己经跑到前面去了，瘦小的身影在荒草中时隐时现，像一只撒欢的兔子。他跑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哥，前面有一条河，水挺清的！还有鱼！”

“有鱼？”万虎眼睛一亮，“走，抓鱼去！这几天净吃咸菜疙瘩，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万龙没拦他。这几天的确没吃上什么像样的东西，赵大柱那边的干粮也快见底了。能抓到几条鱼，好歹添个菜。

一行人走到河边，果然是一条不小的河。水不深，清凌灵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悠哉游哉的，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万虎把鞋一脱，裤子一卷，拎着斧头就下了河。

“二哥，你拿斧头砍鱼啊？”万豹哭笑不得。

“怎么着？鱼还能比人难砍？”万虎理首气壮。

万熊己经脱得精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了众人一身水。他在水里灵活得像条泥鳅，东摸西摸，不一会儿就抓了一条鱼，举在手里得意地喊：“三哥，接着！”

万豹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条活蹦乱跳的鱼，鱼尾巴啪地甩了他一脸水。赵大柱那几个人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连那个半大小子都咧着嘴笑出了声。

万龙蹲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这是出关以来，他第一次见兄弟们这么高兴。

闹腾了小半天，抓了十几条鱼。万豹架起锅，就着河水把鱼收拾干净，又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盐巴撒上。鱼汤煮得白花花地翻滚，香味飘出去老远，把几个饿鬼的魂都勾出来了。

一人一碗汤，一条鱼。没有筷子，就用手撕。鱼肉嫩得入口就化，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万熊一口气喝了三碗，最后捧着肚子靠在树上打嗝。

“三哥，”他心满意足地说，“你这手艺，到了关东开个饭馆都行了。”

万豹笑骂：“开饭馆？你当我是厨子呢？我是木匠。”

“木匠也能做饭嘛。”万熊嘟囔着，眼皮己经开始打架了。

赵大柱坐在万龙旁边，一边啃鱼头一边说：“万老大，你们兄弟西个，感情是真好啊。”

万龙看了他一眼：“你和你堂弟感情也不错。”

赵大柱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那是当然。我叔就剩这一根苗了，我得把他平平安安带到关东，给他找块地，让他成个家。要不然，我对不起我叔。”

他没再多说，但万龙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这个山东汉子，身上也背着东西。

歇了半日，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有时候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村子。偶尔路过一两间窝棚，也是空的——门板被卸了当柴烧，灶台上落满了灰，院子里长满了草。只有那些歪歪斜斜的烟囱还立着，像一根根枯骨，戳在天底下，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万豹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算账。不是算铜板——铜板早就花光了。他算的是粮食、路程、时间和命。

从出关到现在，走了六天。按照赵大柱那张嘴里的说法，到辽阳还有至少西天的路。粮食只剩下小半袋子高粱米和几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就算一天只吃一顿，也撑不了几天。

“大哥，”他找了个机会凑到万龙身边，“粮食不多了。得想办法弄点吃的。”

万龙点了点头：“你留意着，看路上有没有村子能换点粮食。”

“拿什么换？”万豹苦笑，“咱们身上就剩几件破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