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土朝阳

分地之后

地分了。孙半县的一千二百亩地，像一块大饼，被切成了无数小块，分到了一百三十户穷苦人手里。分到地的那天，鹰嘴砬子下边的平川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有的磕头，有的烧香，有的哭，有的笑。孙寡妇没跪也没哭，她站在地头，抓了一把黑土，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说：“我这辈子，给地主扛了三十年的活，从山东扛到关东，从姑娘扛到老太婆。今天，我终于有自己的地了。”她把土放下，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万龙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分到地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带着三个弟弟从天津卫出来，一路要饭、扛活、卖力气，就是为了找一块能活命的地。现在，地有了，不光是他们万家的，是所有人的。

万豹翻开本子，把每一户分到的亩数、位置、边界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画了一张地图，把孙家的地分成一块一块的，标上号，写上名字，按上手印。他说：“地分了，不能乱。谁家种谁家的，不能越界，不能争抢。有纠纷，找我。我解决不了，找大哥。”

万虎南下之前，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了赵大脚。赵大脚分到了二十亩地，在鹰嘴砬子东边的河滩上。地不肥，沙性大，种苞米产量低。

赵大脚去找万龙：“大哥，我这地不好，能不能换一块？”万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万豹。万豹翻了翻本子，说：“嫂子，河滩地是不好，但离水近，能种菜。种菜比种粮来钱快。你试试。”

赵大脚半信半疑，回去翻了两亩河滩地，种上了白菜、萝卜、土豆。她跟王翠花借了粪肥，又跟万豹借了点钱买了菜籽。

春天种下去，夏天就收了。白菜长得水灵灵的，萝卜又大又脆，土豆一窝一窝的。她挑着菜到蛟河县城去卖，一担菜能卖两块钱。两块钱，能买十斤苞米面，够全家吃好几天。赵大脚尝到了甜头，第二年把二十亩河滩地全种上了菜，成了鹰嘴砬子第一个“菜农”。

王翠花看着眼热，也跟着种菜。她家地在北坡，土质好，但缺水。她跟万熊商量，从山上引了一条水渠下来，把山泉水引到地里。万熊带着万志远，挖了三天三夜，挖了一条二里长的水渠。水来了，地浇透了，菜也活了。

王翠花种的西红柿又大又红，拿到县城去卖，人家问：“这西红柿咋这么红？”王翠花说：“俺家水好，土好，种啥都好。”

马兰花没有种菜，她种了苞米。万龙说：“咱们家地多，种苞米稳当。苞米能当粮，能喂猪，能卖钱。”马兰花听万龙的，把三十五亩地全种上了苞米。

她在地里套种了黄豆，苞米给黄豆遮阴，黄豆给苞米固氮，两样都长得好。秋天收了八千斤苞米，两千斤黄豆。万豹算了算，说：“嫂子，你这收成，全鹰嘴砬子第一。”马兰花笑了笑，没说话。

孙寡妇不种地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下不了地。她在家养了一群鸡，又养了两头猪。鸡下蛋，蛋换盐；猪长膘，膘换钱。她每天早起喂鸡，晚上喂猪，忙得不亦乐乎。

马兰草跟着她娘帮忙，学会了养猪喂鸡，还学会了孵小鸡。她把鸡蛋放在炕头上，盖上棉被，二十一天就孵出一窝毛茸茸的小鸡。小鸡长大了，下蛋；蛋再孵鸡，鸡生蛋，蛋生鸡，一年下来，孙寡妇家养了上百只鸡。

万豹家不种地，也不种菜，他教书。万豹说：“地给穷人分，我不跟穷人争地。我教书育人，也是给国家做贡献。”李秀英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做针线活，帮人缝衣裳、纳鞋底，挣点零花钱。

万志英跟着孙寡妇学医，学会了看头疼脑热、外伤包扎、接生催奶。她给村里人看病不收钱，谁家有人病了，她背着药箱就去。村里人说：“志英这丫头，比她三叔还仁义。”

万熊家种地，也种菜，还养了几头牛。万熊说：“地要耕，牛不能少。牛能犁地，能拉车，还能攒粪。”他买了一头黄牛，又从山上套了一头野牛犊子，养大了，配上种，生了一头小牛。

三头牛，在鹰嘴砬子算是大户了。谁家犁地缺牛，万熊就借给他，不要钱，只要管顿饭就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鹰嘴砬子上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好。分到地的人家，第一年就解决了吃饭问题；第二年就有了余粮；第三年就有人开始盖新房了。

刘顺家盖了三间大瓦房，红砖青瓦，玻璃窗户，亮堂堂的。王麻子家翻修了老房子，换了新门窗，刷了白灰墙。李拐子家盖了一间牲口棚，养了一头驴，专门拉磨磨豆腐。